編按:長輩中風、骨折、或急性疾病出院後,若沒有足夠時間復健,可能面臨快速退化。長照3.0擴大推出急性後期整合照護計畫(PAC),協助病人在黃金復健期內恢復生活能力,降低再住院與照顧斷點風險。信義廣慈住宿長照機構4年前便推動這套做法,讓讓近8成住民成功回家。但高返家率背後,卻是面臨高成本的虧損壓力。
長輩腦中風、骨折,或因急性疾病住院、完成治療後,如何透過積極復健,順利返家生活?
急性後期整合照護計畫(PAC)是長照3.0「醫照整合」主軸中,銜接出院到返家的一環。
所謂「急性後期整合照護」是指病人因為腦中風、創傷性神經損傷、脆弱性骨折、心臟衰竭、衰弱高齡或燒燙傷等急性疾病住院治療後,隨著病況逐漸穩定,仍有身體功能恢復需求時,由醫療和復健團隊介入,協助病人恢復身體功能、減少失能。而有別於長照2.0,在長照3.0中,全年齡的PAC個案都已納入長照服務對象。
長照3.0中,正式將不分年齡的PAC個案納入長照服務對象。(圖片來源:健保署)
但因為PAC有健保給付上限,結案時,病人不一定已經具備生活自理能力。出院後、回家前的這一段路,該怎麼辦?
這時,長照3.0中的「中介轉銜制度」可以補上這段缺口。在正式回家前,病人先入住住宿式機構、護理之家或老人福利機構,經由短期密集的復能訓練,重新建立生活能力,為返家生活做好準備。
而早在4年前,信義廣慈住宿長照機構便開始推動這套做法,並寫下76%住民成功返家的紀錄。曾有位中年男性多次腦中風,剛入住時根本無法自理生活,但復健1年後,竟然可以自行走路,不必照顧者24小時看顧。
「我們的案例也許給了長照3.0一些啟發。」廣慈長照復健醫療中心營運長吳岳霖笑說。
廣慈長照復健醫療中心營運長吳岳霖指出,信義廣慈住宿長照機構補上病人出院後、回家前的缺口,並寫下76%住民成功返家的紀錄。(圖片來源:日常散步.李盈靜攝)
長輩出院後如何復健返家?廣慈打造醫療長照整合中繼站
信義廣慈住宿長照機構由台北市衛生局委託聯合醫院忠孝院區經營,是北市第一個醫療與長照整合示範場域。
成立的初衷,主要就是為了替因腦中風、脆弱性骨折、衰弱高齡、創傷性神經損傷等疾病住院,經由急性後期照護、有復健潛能的個案提供一處具復健功能的短期照護環境。
廣慈能提高返家率,關鍵在於3個設計:
1. 醫療與長照同棟整合
有別於大多數長照機構,廣慈將醫療與照護深度結合。大樓內,1樓是聯合醫院附設信義門診部,2樓是門診部復健科,3~5樓則是住宿式機構。身為腎臟科醫師,吳岳霖每周一下午就在1樓看門診。採訪當天,他也是結束門診後,馬不停蹄趕來受訪。
傍晚時分,長者三三兩兩地在公共空間看電視、散心。(圖片來源:日常散步.李盈靜攝)
2. 跨專業團隊密集復健
在醫師、護理師、物理治療師、職能治療師、語言治療師、照服員、社工師、營養師等跨專業團隊協助之下,目標是讓住民可在3~6個月內恢復部分自理能力、返家生活。同時,也減輕了家屬的照顧負擔。
此外,機構內設置了不少智慧復健輔具,例如,下肢機器人、上肢機器人(鏡像手),住民可以自費預約療程;也配置了紅繩懸吊設備,協助住民日常訓練。
廣慈結合住宿式機構和醫療復健,透過密集的日常訓練,讓住民在3~6個月內恢復自理能力,順利回家生活。此為氣壓式升降平行桿與訓練樓梯,主要用在協助患者復健下肢,重建站立、平衡與上下樓梯能力。(圖片來源:日常散步.李盈靜攝)
在職能治療室中,治療師會透過結合與日常活動相關的任務,協助住民活化受損神經系統,改善上肢和手部的控制能力。此為上肢功能訓練組及日常生活功能訓練組。(圖片來源:日常散步.李盈靜攝)
3. 家屬照顧訓練與返家追蹤
廣慈的密集復健,是以「返家」為目的。然而,當復健結束後,如何確保回家後能順利銜接?
廣慈的一大特色,是免費協助照顧者學習照顧技巧,打通這條回家之路。「我們鼓勵家屬白天來陪伴,並指導他們照顧技巧。」
吳岳霖表示,針對準備返家的住民,護理師和照服員會親自指導家屬或外籍看護正確的照顧技巧。「為了確保他們都有學會,我們會做一張checklist(檢核表)。」返家前,廣慈會協助住民轉介長照資源,而返家後1個月,也會透過電話追蹤,確認住民狀況。(相關閱讀:3個月前臥床,之後竟可健步如飛買菜!林金立:2個新照顧原則,7成長輩有機會恢復)
廣慈鼓勵家屬或外籍看護白天來陪伴,並指導他們照顧技巧。(圖片來源:日常散步.李盈靜攝)
他指出,目前廣慈住民人數約60~70人、平均年齡為70~80歲;2026年出院者入住天數中位數為110天,多數在3~6個月內返家。
不過,若是中重度失智、無法脫離呼吸器、癌症末期需安寧照護、透析患者,或無法配合復健者,則不符合入住條件。「我們的目標是幫助病患恢復部分自理,減少照顧負擔。」
但他也坦言,復健成功的核心關鍵,還是在住民本身的「驅動力 (drive)」。
因為復健過程極具挑戰,唯有具備強烈「想回家生活」的意願,才能堅持每日的訓練。如果住民缺乏意願或不願配合下床復健,復健團隊也無能為力。反之,若住民的康復意願高,進步就會非常明顯。另一方面,他也建議家屬應該對復健成果保持合理期待。
為什麼近8成住民返家仍會虧損?長照機構4大營運難題
然而,臨床照顧的成功,並不等於營運模式的永續。
雖然廣慈的復健導向模式大幅提高返家率,但在實際營運上,卻面臨嚴峻的財務與人力考驗。吳岳霖坦言,光是每月營運虧損便達數10萬元,主要歸因於以下4大實務難題:
1. 高行政成本
在一般長照機構,住民一旦入住,多半會住到離世,但廣慈每月進出人數竟高達12人。依《長期照顧服務法》規定,每位新入住者皆需重新進行一系列評估,導致行政作業繁重,護理人員也需要不斷適應新入住的住民。而受限於法規,就算新進住民需要大量的評估與行政作業,也無法另外收取「初期評估費」,以分攤前置行政成本。
廣慈每月進出人數高達12人,雖反映了良好復健成效,但也造成高行政成本。(圖片來源:日常散步.李盈靜攝)
2. 高人事成本
吳岳霖表示,廣慈堅持高品質照護,不聘用外籍看護、每日餐點由營養師調配、廚師現做。而護理師具備醫院背景,薪資水準高於一般機構,對於住民的責任感和自我要求也極高,能即早辨識病況變化並即時處理。
同樣的狀況,也發生在復健團隊上。
廣慈主打一對一的專屬復健指導,讓住民在物理治療師帶領下進行訓練。但當身邊沒有家屬陪同,一旦復健過程中,住民不慎跌倒或發生意外,責任往往得由治療師一人承擔,承受極大究責壓力。
3. 床數配置不符效益
吳岳霖指出,受限於建築空間規劃,廣慈每層樓床位僅規劃30~32床,相對於一般機構約40~80床,數量偏低。當床數過少,便難以分攤昂貴的營運成本。
「對住民來說,生活品質確實很好。但是幸福的日子不知道是否可以一直持續下去。」他無奈說道。
4. 收費制度導致做愈好、虧愈多
吳岳霖指出,政府對長照機構設立了收費上限,造成機構「做得愈好、虧得愈多」。他坦言,即使廣慈的收費已達到法規允許的最高上限,單人房每月收費52,000~59,000元、4人房每月收費43,000元,依然面臨入不敷出的窘境。(相關閱讀:護理之家、安養中心、養護中心有何不同?費用、服務項目一次看懂)
也就是說,廣慈面臨的不是單一機構經營問題,而是高品質長照會遇到的共同矛盾:若收費不能反映服務強度,人力、復健、營養與照護品質就難以長期維持。
高品質長照如何永續?吳岳霖:建議建立分級收費制度
那麼,該如何解決眼前的難題?
吳岳霖建議,長照機構若要長遠發展,應導入分級收費制度。
「就像計程車有不同等級的車款、搭飛機有經濟艙和商務艙,經濟能力比較好、對品質更要求的人,應該也可以使用更好的服務。」
他指出,限制價格的做法,將造成長照機構無利可圖,最終導致資源供給不足,產業陷入全輸局面。「以我們的財務來看,只要允許每床每月多收1萬元,就可以轉虧為盈。」
信義廣慈住宿長照機構以高達8成的返家率,成功證明了「復健導向」能有效接住急性後期照護(PAC)的長者,讓他們重拾生活尊嚴。然而這份成績單的背後,也凸顯了現行法規在收費與行政配套的僵化。若政策能給予合理的彈性與分級機制,讓機構不再「做愈好、虧愈多」,這條重返家園的路才能走得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