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回望過去，能為自己帶來什麼力量？從近期備受矚目的新作《造山者》，到曾榮獲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銀簪子》，導演蕭菊貞總能深刻捕捉時代與人物。趁著《銀簪子》上映25週年，她向《50+》分享當年拍攝點滴。她認為，重新連結家族根源，可以為自己的人生下半場帶來更穩定的生命力量。
重述家族故事，不只是為了父母，更是為了自己。而做這件事最好的時機，就是人生中場階段。
「因為我們年輕的時候不會懂。」今（2026）年53歲的紀錄片導演蕭菊貞坦言。
29歲那年，她為了記錄下第一代飄洋過海來台的外省老兵故事，開啟紀錄片《銀簪子》拍攝計畫。除了邀請父親親口訴說經歷，她也走訪榮民之家，捕捉大時代之下小人物的身不由己。
去年，蕭菊貞的父親以百歲高齡過世，不捨之餘，她也慶幸曾透過鏡頭保留父親的故事。這段經歷，不僅讓她更認識父親，也更了解自我。
「到了這個年紀，你可以透過回望家人來認識自己。你才會理解：為什麼我的個性這麼拗？為什麼我有這些缺點？」她坦言，年輕時，很容易覺得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但只要回顧過往，就知道自己其實正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並不孤單。
「認識自己是這時候好適合做的功課。該珍惜的，務必好好珍惜；該盡的責任，你也逃不掉。如果真的有不開心的事，在這個階段也該和解了。」她微笑道：「不然你要怎麼往前走？難不成要背著它進棺材嗎？」
蕭菊貞與父母合影，她認為，中年階段回顧家族故事，特別具有意義。（圖片來源：蕭菊貞）
記錄大歷史的小人物 難忘老兵傷心的眼淚
蕭菊貞回憶，當年籌備紀錄片時，正值台灣首次政黨輪替。當時，社會上出現許多針對外省族群的攻擊言論，甚至還有「外省豬」這類歧視用語。
大歷史之下，個人總是身不由己，但這些敵意，卻往往落在小人物身上。
「我去屏東榮民之家的時候，安慰了非常多老伯伯，很多人都在哭泣。」甚至有老兵傷心地問，自己會不會被丟到台灣海峽？「他說，中國不要我，台灣也不要我。除了去跳海，我還能幹嘛？」她心疼回憶。
因此當時，她希望能卸下政治標籤，忠實地記錄這群最底層老兵的生活，讓社會看見他們的生存樣貌。而作品中的真情也感動海內外觀眾，《銀簪子》不僅榮獲2000年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台灣獎，更入選2001年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
其實，蕭菊貞對於歷史總是情有獨鍾。不論是《銀簪子》，還是她的最新作品、講述台灣半導體產業發展的《造山者》，甚至是關於鐵道故事的《南方，寂寞鐵道》，她總是不自覺地將題材「拉成歷史題」。她相信，所有發生在這塊土地上的人與故事，都是構成當代台灣的一部分。若能理解過去，不僅可以填補缺口，也能為被時代洪流沖刷的小人物們留下尊嚴。
《銀簪子》以最真實的口吻記錄大歷史中的小人物，老兵們的飄泊故事讓人心疼。（圖片來源：蕭菊貞）
《造山者》是蕭菊貞最新作品，講述台灣半導體產業的發展史。（圖片來源：蕭菊貞）
看見父親的傷 讓自己長出新的力量
另一方面，拍攝《銀簪子》的過程中，蕭菊貞不但理解了父親，也更理解自己。「面對自己的家族，會讓你產生力量。」
她的父親蕭政賢出身湖南，原本打算到南京考大學，沒想到卻遭遇戰火，意外加入了軍隊，又糊里糊塗地來到台灣。「他是文藝青年，但最遺憾的卻是沒辦法讀大學。」
父親是基層上尉，並非身居高位的將領。因此，當蕭菊貞提議拍攝紀錄片時，他起初抗拒，認為自己沒有值得分享的成就。「但這群老兵其實是最奉公守法，努力在異鄉生存、乖乖繳稅的人。」雖然父親自認平凡，但在蕭菊貞的鏡頭下，這正是時代的縮影。
蕭菊貞的父親原本是準備考大學的文藝青年，意外從軍後，只得遠離家鄉來台發展。（圖片來源：蕭菊貞）
當年，由於父親並未分配到宿舍，靠著微薄積蓄，在高雄仁武鄉的閩南聚落中買了一間小房子。至今，蕭菊貞仍記得自己曾因為湖南父親的和客家母親的家庭組成，面臨被孤立的隔閡感。
某次，在國小六年級的寒假作業中，她寫道：「除夕夜的晚上，我們全家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卻被老師當眾調侃，明明家中只有3人，為何以「全家人」形容？ 「我想除了我之外大家都笑了！可是，這有什麼好笑呢？為什麼3個人不能是全家人？」
在本省族群多半三代同堂、親戚眾多的年代，外省家庭的單薄顯得格格不入。「我相當不服氣，不過當時沒敢再多說。」她在《銀簪子25周年紀念版》一書中寫道。
但另一方面，她也從父親的身教中獲得珍貴的寶藏。
或許是因為自己因戰亂失去求學機會，父親非常重視教育。雖然生活勤儉，一件T恤穿了20多年也不肯丟，但買書給女兒絕不手軟。「只要我考試考得好，他就會帶我去書店，讓我挑書當禮物。」
此外，由於父親身在異鄉，沒有親人依靠，再加上蕭菊貞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因此，父親從小訓練她養成獨立性格。「以前國中睡過頭遲到，他從來不肯騎車載我。」她笑道。
理解了父親的成長背景後，她不再只看到父親的節儉和嚴格，卻看見大時代下的韌性。「年輕人總是想要反抗、急著長大，等到自己也走過這一遭，內心反而有所沉澱。」
紀錄片《造山者》受關注 父親親自上網看評論、煮熱湯鼓勵女兒
而其實，父親對她的愛，深藏在日常生活之中。
在她忙碌於宣傳《造山者》期間，父親展現了一種全然的陪伴與深沉父愛。他每天晚上都會等門，問她：「今天好不好？觀眾怎麼樣？」
後來，《造山者》雖然收穫許多正面評價，但也伴隨著網路上的攻擊。儘管父親已屆高齡，但還是會親自上網看評論、查資料。當他看到負面評論，或察覺女兒心情低落時，他選擇不說破。
「他就會跟我媽說：『你再去熱湯。』然後，叫我一定要吃飯，要吃飽一點。」回憶起父親，蕭菊貞忍不住落下淚。
蕭菊貞的父親喜好文藝，《銀簪子25周年紀念版》一書中也收錄了他的親筆自傳，文字質樸可愛。（圖片來源：蕭菊貞）
接媽媽的電話 就算只是1分鐘情感意義也很巨大
帶著這份理解與感謝，當父親邁入生命晚期，蕭菊貞選擇用最直接的行動回饋。她義無反顧扛起照顧責任，不假手他人。
她每天親自換尿布、剪指甲，還用心製作水果酵素，希望改善父親的腸胃問題。父親臥床期間，她因為擔心肌肉因此萎縮，還調配精油早晚按摩。
「我是佛教徒，師父曾說，父母就是家中的老菩薩。」按摩時，她見證了肉體的衰老，腦中也閃過許多往事。「你會思考：自己現在還能做什麼？每個動作都是祈禱跟祝福。」（相關閱讀：照顧父母，求自己不內耗！黃大米：幫爸爸擦大便的那一刻，我突然懂了這沒什麼）
而當父親離世後，蕭菊貞繼續陪伴80多歲的母親。身為獨生女，她必須兼顧工作與照顧，因此，她與母親約法三章，希望母親為自己的健康和安全負責。
「我會跟她溝通：哪些事容易跌倒不能做？哪些食物不能吃？因為要是生病了，會拖累我。」雖然聽來殘酷，卻是獨自照護者的生存策略。「幸好我們家是可以講道理的。」她笑道。
雖然理性約定，她也不忘照顧母親的情緒。
「她喜歡打電話給我，問我什麼時候回家？吃飽了沒？」雖然通話內容往往瑣碎且重複，但她總是耐心回應，給予滿滿的安全感。
「哪怕只有1分鐘，這個支持對她來說如此巨大。」她說：「我們的世界很大，父母只是其中一部分。但他們的世界已經變得很小，你是很大的一部分。」
理解父母 從聆聽開始做起
正因為深知陪伴的珍貴，蕭菊貞語重心長地提醒所有子女，行動要趁早。
「後悔是人生最大的懲罰。」蕭菊貞認為，盡早記錄家族故事，因為長輩的衰老與離去，往往讓人措手不及。（相關閱讀：長輩碎念、囤積物品、不愛出門的背後原因？臨床心理師陳品皓：他們不是故意難搞，而是正在失去生活「控制權」）
而挖掘故事的基礎，建立在日常的「聆聽」。
她認為，如果平常就能做到耐心傾聽，長輩自然也願意開口。「我從沒遇過不愛講的老人。很多時候是他覺得你不想聽，他怕講了，你會覺得無聊，他內心也會受傷。」
此外，她也建議，每個家庭都有適合自己的紀錄形式。無論是透過文字書寫、攝影、拼貼等，都是很好的方式。「這是屬於你們的私密空間。」
無論家族記憶是溫馨或缺憾，在人生下半場，若能帶著理解與和解的心去聆聽、紀錄，那份深刻的連結感，將化為內心最穩定的力量，陪伴我們從容走向接下來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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