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日本介護保險上路20多年,為何家庭照顧者仍然壓力沉重?面對超高齡社會,日本雖有長照保險、介護休業與社區支持制度,卻仍出現服務縮水、照顧者孤立、照顧離職等問題,長照責任甚至重新回到家庭。日本學者山口麻衣提醒,台灣長照政策不能只是抄制度,而是要把照顧者納入政策核心。從她的觀點來看,日本經驗有哪些盲點?台灣又該如何提早避開?
長照歷程中,照顧者往往是最關鍵,但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
「國家制度幾乎只關注『需要被照顧的人』,而照顧者做的事,彷彿被視為理所當然。」日本東京路德學院大學整合人類研究學系與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山口麻衣的語氣溫和,態度卻十分堅定。
山口麻衣擁有美國南加大老年學理學碩士、日本上智大學社會工作博士學位,長期研究照顧者支持、長期照顧、老人社會工作和照顧領域中的數位轉型,也是日本家總(Carers Japan)理事。日前,她來台參加中華民國家庭照顧者關懷總會30週年國際研討會,並接受《50+》專訪。她持平檢視日本長照制度發展歷程,嚴肅呼籲:社會必須正視照顧者的孤立與孤獨問題。
盲點1:日本介護保險上路20多年,為何照顧仍回到家庭?服務縮水導致「再家族化」現象
1990年代起,日本高齡化進程加快。因應照顧需求,日本在2000年建立「介護保險制度」,讓全民共同分攤長照責任。民眾從40歲起,必須強制繳納保費。65歲以上、年金年額達18萬日元以上者,直接從老人年金扣繳。
民眾使用服務前,必須先經過失能等級認定,分為「要支援1~2」、「要介護1~5」共7個等級。等級越高,每月可用的服務額度上限越高,超過額度部分則全額自費。
山口麻衣認為,此制度奠定了長照政策的基礎,確實值得肯定。「介護保險讓『照顧社會化』具體實踐,也讓長照服務普及化。」雖然服務對象僅限高齡者,但民眾一般只需自付10%、其餘由保險給付,就能享有全國標準一致的服務。
但20多年後重新檢視,家庭照顧者的負擔真的減輕了嗎?
根據內閣府2025財政年度發布的「高齡化社會年度報告」,在2024年,65歲以上人口佔比29.3%,75歲以上人口佔比16.8%。預估在未來20年內,勞動人口將減少20%以上。而到了2070年,65歲以上人口將佔38.7%,75歲以上人口佔比25%。高齡人口增加、勞動人口減少,意味著需要照顧的人更多,但可投入照顧與工作的成年人更少。
「隨著長照需求者持續增加、長照人力短缺,現在又出現『照顧再家族化』問題。」所謂「照顧再家族化」,是指原本希望由社會與制度共同承擔的長照責任,因公共服務不足或縮減,再度回到家庭成員身上。
她指出,長照服務雖然有幫助但仍不足,而不足之處,最後還是得由家庭照護者承擔,反而加深了各地域之間的落差。「介護保險預算不會一直增加,所以輕度需求者逐漸被排除在制度之外,轉為由各地方政府自行辦理的『地域支援事業』支持。」不知不覺間,服務慢慢縮水。「政府的態度也變成:『請地方自己想辦法吧!』」
這將導致哪些後果?山口麻衣認為,到最後,經濟條件將決定一個人能否迎向尊嚴老後。
她指出,日本政府一方面表示介護保險規模無法再擴大,另一方面則鼓勵民間業者提供更多自費服務,「最後,大家都得依賴付費安養機構、附服務型高齡住宅,而介護保險體系內的機構一床難求。」經濟能力較好的家庭雖然可以負擔,但經濟弱勢者只能自求多福。
日本社會有個名詞為「8050」,意指80多歲父母必須照顧50多歲身心障礙或繭居子女,當中也常牽涉到長照問題。例如,一位失業的中年兒子,表面上是照顧者,但其實依靠母親的年金過活。這種經濟與照顧綁定的關係,往往衍生出更多問題。
「我曾訪談過一個案例,兒子不讓母親使用長照服務。即便這是她的權利,但兒子覺得連這筆錢都是浪費。」她說:「雖然不是有錢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但現實是,有錢就能買到服務,也比較容易入住想要的機構。」
但對於負擔不起自費機構的家庭來說,制度未必貼近他們的處境。因為法定照顧假的設計,意義上更像是讓照顧者有時間安排照顧事宜、尋找安養機構。但現實是,有一群人根本不會自費入住機構。
「你會看到單身未婚的女兒繼續工作,然後早晚各花2小時照顧父母。」她坦言:「最終,重擔還是落在自己身上。」因此,她認為,討論國家長照政策時,不能只停留在「有長照服務真好」、「有介護保險真好」的層次,「現實遠比這更複雜。」(相關閱讀:竟有賭場與溫泉!日本蒲公英:長照機構應像「老人迪士尼樂園」)
盲點2:沒有專責人力,長照政策最容易漏掉的「照顧者孤立」
除外,找出隱形的照顧者也很關鍵。
日本2022年就業狀況調查指出,總照顧者人口約為630萬人,約佔總人口的5%。但山口麻衣認為,許多隱身於社會中、未被識別的照顧者並未納入其中。
而照顧者的孤立、孤獨也是一大問題。照顧者即使每天與被照顧者相處,仍可能因工作、人際關係中斷,感覺自己不被社會需要。而這,很有可能演變為照顧者對被照顧者的虐待,甚至是「照顧殺人」等長照悲劇。
她指出,日本長照政策提出了「社區整體照顧體系」,試圖在社區內應對照顧者的孤立、孤獨等問題,並制定相關法律;地區支援條例或縣市町村層級的《照顧者支援條例》中,也明文寫道「要防止照顧者陷入孤立」。截至2026年7月,日本共有8個都道府縣和27個市町村政府推動了《照顧者支援條例》。
但山口麻衣以栃木縣為例指出,雖然該縣的照顧者支援研習內容紮實、網站資源豐富,還有AI聊天機器人讓照顧者諮詢,「不過對話最後往往都會導向『請洽詢地域包括支援中心』。照護者是否能因此輕鬆一些?還很難說。」此外,地方政府也未因此新增專責人力,在工作環境缺乏配套之下,也難真正落實。
「整體來看,照顧者的議題依然非常邊緣。」她指出,在日本社會,一提到孤獨、孤立問題,社會大眾多半會直接聯想到高齡者孤獨或繭居族。例如,「孤獨死」導致房東不願租屋給年長者,因此近期也修改了《社會福祉法》,建立由社會福祉協議會主導的支援系統,擴大辦理身後事或就醫手續的協助範圍。
但關於「照顧者孤獨」的討論卻相當少。
「因為照顧者有一個『被照顧的對象』存在,大眾會認為:『一個人才會有孤立或孤獨的問題,但你們是兩個人啊!』」這導致照顧者雖然每天和被照顧者在一起,卻感覺極度孤立。「這不是很殘酷嗎?」(相關閱讀:照顧生病伴侶,自己也快崩潰?借鏡荷蘭照顧者支持,健康時就該談這5個關鍵問題)
盲點3:日本有93天長照假,為何仍有9.3萬人照顧離職?不敢開口請、制度太複雜
除了心靈上的孤立,照顧者在職場上也面臨著龐大的生存壓力。
在全日本總照顧者中,超過半數是在職照顧者,且男性照顧者的數量正在增加。男性照顧者中,約有65%還在工作,女性照顧者則約有一半在工作。但在2024年,因承擔照顧責任而被迫離職者達到93,000人,其中約63%是女性。數據也顯示,照顧離職者約有80%至今仍未能重返職場。
其實早在1999年,日本便制定《育兒及家庭照顧留職停薪法》,經過2度修法後,目前共有2種法定長照假:
1. 介護休業
保障員工針對同一位家族成員,最多可分3次排休、總計93天的長照假。雖然雇主沒有支付薪資的義務,但就業保險會給付67%薪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