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在這個聲量常勝過真理、狂熱比理性更容易被聽見的時代,你心中對「好」的堅持仍在嗎?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創辦人高希均,如一顆不妥協的硬石頭。90歲的他仍持續寫作,相信書生報國,知識能照亮社會;也主張「財產1/3給家人,1/3給母校社區等親近的人,另外1/3更應幫助素不相識、真正需要的人。」當世界令人失望,他提醒我們:不要高估自己的影響力,卻也不要放棄它:成為一個好人,永遠不嫌晚。
「最好的人失去信念,最壞的人卻充滿狂熱。」19世紀愛爾蘭詩人葉慈的詩〈The Second Coming〉,竟宛如這時代的寫真。
全球或台灣,狂人政治當道,網紅領導輿論,滑手機取代閱讀,假新聞傳閱率往往最高。
然而,在每天早晨8點的台北,高齡90歲的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創辦人高希均,仍每天準時端坐在辦公室裡,永遠寫著下一篇專欄。
自1970年代以來,他已著書累積高達4、5百萬字,把這幾百萬字濃縮成的一句話,他始終倡議:「做一流人、讀一流書、建一流社會。」
有些老派?或許。然而這位當年報國的書生,心中仍有把不變的尺:傳播進步觀念。無論是文章或演講,公司內外甚至在自己家中,這幾句話他可能已經重複了上萬次。
前台中市長胡志強形容他「個性硬得像一塊石頭」,「不逐權、不貪利,沒有人可以改變他。」
一顆不妥協的硬石頭 踩著他可以看更遠
在高希均新書《高希均回憶錄》發表會上,前監察院長王建煊說,「台灣幾十年前國民所得才50美元,如今到現在的局面。我就在想,到底誰對台灣經濟有貢獻?」
「除了李國鼎、孫運璿,出版界是誰?高希均。出版的工作,是很扎根的。」王建煊說。
高希均於1982年與王力行創辦天下文化出版公司,而後又創辦了《遠見》雜誌,40年來已出版超過4千本書籍,包括《無愧》、《執行力》、《藍海策略》、《賈伯斯傳》、《張忠謀傳》等無數暢銷數十萬冊以上書籍,引領台灣文化與產業升級的軌跡。
1982年高希均(左)與王力行(右)創辦天下文化出版公司。1986年,2人則與張作錦(中)再創辦《遠見雜誌》。3個中年人當初的一股熱血,迄今已出版超過四千本書與無數重要國際現場報導,引領台灣思潮。(圖片來源:《高希均回憶錄》)
這塊拒絕妥協的頑石,在台灣從貧困走向富裕的階段,成了影響許多人思維轉型的基石。
他對知識品質的追求近乎奢侈。他甚至曾以超過台灣總統年薪的重金,邀請全球競爭力策略大師麥可・波特來台演講。
此外,包括支持六四民運的中國物理學家方勵之、英國管理大師查爾斯・韓第、歷史學者暨哲學家哈拉瑞等無數國際大師,都曾被他邀請來台分享。他提出的「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錯誤的政策比貪污更可怕」,更影響台灣社會迄今。
「石頭的好處是,它雖然硬,他被踩無所謂。但是你踩著他,可以墊高自己,看得更遠。」胡志強說。
父親退休金買單程機票赴美留學 靠自己爭氣改變命運
每當談起人生,他的記憶總會落回同一個歷史起點。1949年,13歲的高希均因戰亂隨家人來台。第一次踏上台灣的土地,迎來的畫面令他難忘:「幾個小男生,光著上身,沒穿鞋,只穿一條短褲。脖子掛著木箱,裡面兜售著冰棒和香蕉。」他用父親給的一條香菸,換了一串香蕉。
一開始他的家先落腳聯勤兵工廠的廠房,每個家的單位是木板隔成的格子,僅3坪大小。而後遷至南港眷村,家中5個孩子,僅靠父親一份軍人薪水過活。
在物資匱乏的年代,高希均自己發明了「磚頭書櫃」——將磚頭加高,疊上一片木板,就是一層書櫃。書變多了,就再加磚頭,層層往上。
那座在簡陋中不斷疊高的書櫃,是他一生的精神隱喻:自己的空間,自己造。
有感於台灣社會的貧窮,高希均於台中農學院(現中興大學)的農業經濟系畢業後,赴美攻讀經濟發展的碩士與博士。當時,一張去美國的機票大約台幣2萬4千元。他的父親一生的退休金,也才台幣1萬8千,加上同鄉鄰居湊出6千元,才換得一張機票錢。
在機場時,母親告訴他:「爸爸把這一生的退休金,都買了這張單程機票。」高希均回憶,「她沒說出的話是,從第2個月開始,家裡就沒有收入了。可是家裡還有3個妹妹要養。」
憑著「靠自己爭氣」的硬骨,抵達美國的第2個月,高希均就領到2百美元助教獎學金。此後,他每個月固定郵寄30美元回家,換算成台幣是1千2百元。在那個父親少校月薪僅台幣8百元的年代,一夕之間,高希均的家庭成了眷村裡的最高所得者。
1959年9月,赴美求學前,與父親合照於南港眷村。(圖片來源:《高希均回憶錄》)
「我對國家有摯愛」書生知識報國 但不占取任何的權力
高希均回憶在美國的生活,當別人在看電影放鬆,他在苦讀。若美國人2個晚上就能讀一本英文書,他就花上一個禮拜讀。最終,他在學生時期報告獲得表揚,擔任教授時還難得以亞洲人身分獲得系上「年度最佳教授」。
1961年,他一手搖著搖籃中剛出生的兒子,另一手振筆疾書,完成了人生第一本著作《經濟發展導論》。1969年,尚在美國任教的他,接受時任經濟部長李國鼎的邀請擔任經合會顧問。在台灣經濟起飛的關鍵年代,他每個暑假飛回台灣為決策建言。
80年代,台灣經濟風起雲湧,他也應台塑集團創辦人王永慶之邀,返台主持「生活素質研究中心」,倡議經濟成長不應是唯一指標,必須同步提升人民的生活素質。
1961年高希均在美國寫下了10萬字的《經濟發展導論》,在台灣經濟發展的關鍵時期獻上建言。
他說,「我對這個國家有摯愛,但沒有奢求;想對社會貢獻一些心力,但不占取任何的權力,只希望用知識報國。」
新書發表會上,一列長長的讀者排隊簽名,許多頭髮已灰白。65歲的讀者陳安妮說,「那一代的留學生,對國家的未來都有熱情與展望。現在的留學生比較重視完成小我,不會思考『大我』。」
她想透過高希均的書重新提醒自己,不管幾歲,不要對社會失望,心中還可以是熱血青年。
1981年8月,高希均(左)與李國鼎(中)及趙耀東(右)合影於王永慶董事長寓所。經濟發展與生活品質提升,是他們所熱切關心討論的議題。(圖片來源:《高希均回憶錄》)
美國指導教授的啟發:我把最好的給你,一切做到最好
許多人好奇,一介書生為何能把出版事業做得如此成功?「靠自己爭氣,靠自己努力」的眷村精神,正是高希均親自實踐的商業哲學。
他笑說自己其實從沒想過創業,骨子裡從小到大就只是想當老師。即便身為經營者,大家也始終稱他「高教授」。
很少人知道,他的公務車亦非老闆們的豪華名車,而仍是樸實、能裝最多人的6人座Toyota。
但是對於書籍與活動品質的要求,他卻是要求精品級、近乎嚴厲的追求卓越。以高希均的《經濟學的世界》為例,他打破經濟學書籍純文字的學術框架,加入照片、圖表甚至漫畫,務求講出「大家看得懂的故事」。平日,只要同事做得好,他就會微笑說出口頭禪:「很像樣!」
這種「給予最好」的執念,源自於他對美國恩師范佛萊克(Van Vleck)教授的記憶。當年在美國,高希均看到范教授的研究室裡堆滿上千冊書,甚至散落地上,便詢問能否將多餘的舊書送給他捐回台灣。
沒想到范教授回答:「我很樂意給你,但我不會給你任何我自己都覺得沒用的書。」
「台灣人送禮物往往會說『這個我用不到了,送給你』。但范教授的態度是:『我要把最好的給你』。」高希均說。
這項知識潔癖,也內化為遠見天下文化的經營靈魂。事業群發行人王力行說,「高教授永遠在思考如何做到更好,他如此要求自己,也如此要求同事。」(相關閱讀:中年優雅,來自調整所見!高希均:人生終點不是死亡,是與好書絕緣)
父親曾差點被日軍槍決 放下仇恨捐款賑災
不過,在公司的會議中,高希均往往花更多時間談的是「做人」。這所「高希均學校」不變的校訓是:「人做對,事就做對。」
他最希望提倡的價值,是「分享」。近10年來,對於母校中興大學及臺北商業大學,捐贈了「高希均知識經濟研究室」、「高希均書房」,並捐贈及獎學金捐助優秀及清寒學生。此外,他在美國居住的房子,也捐贈給母校威斯康辛大學作為國際交流使用。
「分享最樂」,是高希均此刻的心情。他捐出在美國的住宅予威斯康辛大學,作為國際學者交流使用,此為原住宅一樓。(圖片來源:《高希均回憶錄》)
「從一無所有,到滿載而歸」,是90歲的高希均自己對一生的註解。
很少人知道,高希均的父親在抗日戰爭期間曾因擔任游擊隊召集人而被日軍逮捕,即將公告槍決。所幸日軍隨後因美軍投下原子彈投降,父親才在行刑前幸運獲釋。
即便如此,在日本311大地震時,高希均仍捐了出了當時他人生最高數字的捐款。
他說,「其實不管是捐10塊錢和捐1千萬,數字都不重要,我要表示的是我們應該把過去的仇恨忘記,當他人有難,能幫忙就幫忙。」
「凡事靠自己,盡一己之力,用一己之強,無一己之私,無一己之怨。」是高希均的自我要求,也是他對台灣社會的期許。
保持年輕之道?幽默回答:不碰政治 但不要低估自己的影響力
老朋友們皆能感知到高希均的情緒光譜:私下最親切,論公事嚴肅,論國事最兇。
常有人問他,保持年輕的秘訣是什麼?高希均的建議不是如何吃與運動,而是幽默以答:「不碰政治。」
「你若牽涉到政治就容易老,因為政治容易讓人不誠實。」他說,「政治人物我常接近,職位我不接近。」高希均說。胡志強如此描述高希均,「Tell truth to power,面對權貴,直言無隱。」
而今,他最掛心的是兩岸和平。不管別人貼什麼政治標籤,他仍是大聲疾呼,應該將一年6千億的軍事預算,更多用於教育文化等軟實力的建設上。
只是,面對網軍亂象,知識分子影響力逐漸削弱。問高希均,在此年代尚有「書生報國」的可能嗎?
台大前校長孫震曾如此形容高希均,「是個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
面對這個問題,高希均仍然笑著說,「人不應高估了自己的影響力,但,也不要放棄自己的影響力。」(相關閱讀:如何從一無所有,走向一無所懼?——遠見天下文化創辦人高希均專訪)
人生此刻分享最樂:當個好人,永遠不嫌晚
面對老年,高希均秉持的精神仍一如既往:「自己的老年,自己顧。」
對於《50+》讀者的建議,高希均主張財產規劃是「1/3給家人,1/3給母校、社區或其他親近的人,1/3給陌生人,幫助需要的人。」
近日面臨好友因癌症離世的他,看見朋友插管躺床超過40天,深感不忍。面對人生的終點,他期望的形容詞是:「乾淨俐落。」
他提及一位美國教授朋友,在交代好後事後選擇以安樂死的方式體面離開。「很斯文的,這應該是一個文明(civilized)的選項。當前的立法太落伍,民意應該發揮力量。這省去了多少家人的照顧與社會成本,這是對下一代很大的祝福(blessing)。」
作為永遠的樂觀主義者,高希均常常笑聲朗朗,是松江路93人文空間常出現的「背景聲」。
現在,這位九旬長者最喜歡做的事,無比微小卻溫暖——「當我發現有些同事做得很棒,尤其是年輕、剛結婚,或努力但比較沒有受到注意,我會自己手寫封信,用自己的錢,送上一點心意。」
有一位離職後回任的同事分享,他在到職前夕要去美國旅遊,有天收到高教授的信封。上面幽默手寫:「辦公室見。送上小禮,以壯行色。」裡面有些美金,他在美國就不用再省錢,可以直接搭uber,不用擔心治安,整個旅途愉快又有底氣,這是高教授的溫暖。
不過,高希均提醒,分享之前,要懂得創造。「你要自己先擁有,否則要怎麼分享?」但若前半生累積的不夠呢?他說,錢財可能有限制,但分享也包括建議、憐憫,與對人的愛。
他用一貫的樂觀,笑說:「Never too late to be a good person. (當個好人,永遠不嫌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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