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每天煮飯、走路、做家事，這些看似平凡的小事，為什麼能讓人生更有意義？一位80多歲阿嬤在手術台上感嘆自己年紀大了、活夠了，卻在醫師提醒她「還要煮飯」時，忍不住笑了。楊智鈞醫師從這些故事中體會到，人生真正的幸福。
被孫子帶來門診的80幾歲阿嬤，腿上布滿扭曲的靜脈血管，盤盤繞繞，像2支爬滿藤蔓的樹幹。
阿嬤說，幾十年來都沒什麼不舒服，所以一直不以為意。沒想到這次左邊大腿的血管發紅、變硬，而且痛了起來，因此不得不被帶來看看。後來經過我們的判斷，這是長了血栓、需要手術處理的狀況了。
開刀的那一天，阿嬤有點緊張，對一個80幾歲的人來說，「開刀」2個字感覺充滿危險。不過其實靜脈曲張的手術現在可以局部麻醉進行，相對安全很多，因此阿嬤全程清醒。
但在做手術的時候，阿嬤還是有點躁動，一下子說她屁股痛，一下子又說手不舒服，動來動去。於是我們一邊進行手術，一邊跟她閒聊，試圖降低她的緊張感。
當初帶她來看診的是她孫子，我的第一眼印象就是，這男生真壯啊！聽阿嬤講，他是個教練，在外面開了2家道館。阿嬤開始誇孫子：「我這個孫子很孝順喔，從小我帶到大的。」講完孫子，阿嬤開始講女兒，女兒在開餐廳，生意很好，很忙。講著講著話頭一轉，轉到自己身上來了。
為何老人常說「活這麼久幹嘛」？醫師：灑脫背後其實藏著害怕
「唉，我真歹命。」我說：「哪裡歹命？」阿嬤說：「這麼大年紀了還要開刀。我真歹命。」阿嬤開始細數她這輩子「身經百戰」的經驗。脊椎打過釘子，左腳換過膝蓋，右腳開過髖關節，連頸椎、眼睛都動過。
我說：「喔！阿嬤妳這樣很厲害耶！這些零件都換新的耶，換新的多好！80幾歲還能自己走、自己動，開完刀還能繼續過日子，像有些老人家生病還沒得醫，來不及醫也沒辦法醫，只好放他去。」
阿嬤說：「那樣才好啊！我也想像他們那樣啊。我那麼老了，夠了啦。眼睛一閉，明天就這樣走了，我也很想這樣。」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
幾乎每一個上了年紀、躺到我手術台上的老人，都講過類似的話。「走了乾脆。」「活這麼久幹嘛？」講的時候都很灑脫，像是早就把生死看透。
但做這行夠久就知道，這句話多半不是真的。它底下藏的，通常不是看透的豁達，而是害怕。怕開刀，怕痛，怕躺上去就下不來。一個太大的「我不想活了」，常常只是用來蓋住一個很小的「我不敢」。
老了覺得活著沒意思？每天有人牽掛、有事可做，就是幸福
「阿嬤，」我說，「可是妳今天還是醒來了啊。早上一睜開眼，手能動、腳能動，這就表示老天給妳的任務還沒結束。任務還沒結束啦，至少還要煮飯吧？」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對啦，要煮飯啦！」
她說女兒餐廳忙，孫子當教練也忙，大家白天都不在，晚上才回來。一家人的晚飯，就靠她一個人在家裡煮。「我喔，親像家裡的狗，看家咧。」阿嬤開始虧自己。
我說：「像狗？那妳就真的去養一隻狗啊！」結果，阿嬤家還真的有一隻狗，而且那隻狗的命好得很。晚上睡覺，牠鑽進女兒房間跟著一起吹冷氣，冬天有棉被蓋，有床睡。白天跟著去餐廳，店裡的人都疼牠，食物餵不停，養得白白胖胖。
「你看，」她說，「那隻狗的命都比我好。」我問：「牠可愛嗎？」「可愛啊，很可愛。」然後她跟我講了一件事，她說那隻狗有一次出門，被別的野狗咬，咬得整身是血，奄奄一息。趕緊送醫後縫了34針，後來還送去台中住院，一天5千，住了整整一個禮拜。後來孫子說彰化有認識的朋友，又把狗接回彰化照顧，傷口很快就好了。
她嘴上嫌那隻狗命比她好，可是那隻狗縫了幾針、住院幾天、一天多少錢，她記得清清楚楚。
好像說到煮飯、說到她孫子跟女兒、說到狗狗，這些每天的日常生活，她整個人又有了精神。我在旁邊聽著，忽然想起另一個跟她完全不一樣的人。（相關閱讀：高齡父親說：「不想活了」我該怎麼做？《被討厭的勇氣》作家岸見一郎：1個轉念方法，讓彼此都療癒）
為何失去健康才懂珍惜？能自己走路吃飯，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那是一位50歲的中風病人，中風以前，是外商公司的高階主管。他來診所做復健，走路和手腳都還不太靈光，可是講起話來，思緒清清楚楚。他笑笑地跟我說，以前開好車、打高爾夫球的那些日子，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像上輩子的事。那些事，如今一件也做不了了。他臉上總是掛著笑，但笑容底下，藏不住一點落寞。
我們大多數人對「日常」是無感的。起床、刷牙、自己走路、自己拿筷子吃飯，千篇一律，無聊得很。總要等到哪一天少了一樣才會猛然發現，原來那一樣，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
也有許多長輩像阿嬤一樣，老是嘴裡念著人生活著沒什麼意思、好希望眼睛一閉睡一覺明天就不用醒來，就算不是真心的，念久了，日子好像就真的越來越無聊難熬。
如何面對衰老與死亡？106歲禪師：好好活著，才是真正的開悟
有一位禪師名叫宮崎奕保，是日本曹洞宗大本山永平寺的第78世貫首，道號默照天真禪師。永平寺，是8百年前道元禪師開創的曹洞宗祖庭。他10幾歲剃度，一支香一支香地坐，坐了90幾年，活到106歲，過了百歲還是每天跟著年輕和尚一起上殿打坐。
他說過一句話：「我原本以為一個人只要能做到隨時死去都無所謂，就算是開悟了。後來我才知道我錯了。能以平常心好好地活著，才是真正的開悟。」
有一個更老的和尚名叫百丈禪師。年紀很大了，每天還是跟著大家下田幹活。徒弟們不忍心，怕他累壞，偷偷把他的鋤頭藏了起來。結果那天他因為找不到工具沒有下田，到了吃飯時間就不吃了。徒弟問他為什麼，他只回了8個字：「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今天沒做事，今天就不吃飯。
平凡日子為何值得珍惜？還能煮飯走路，就是活著的幸福
每天那點看起來微不足道的勞動，煮一頓飯、下一趟田，不是苦差事，是還活著的證明。手還能動、腳還能走、今天還能煮飯，這件事本身就是任務。
古人有4句話：「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心裡不去裝那些有的沒的，眼前這一天，就已經是好日子了。
刀開完，我們幫她把腳包紮好。她下台，自己站起來，自己走，腳步穩得很。神情比她進來的時候鬆了好多。「阿嬤，怎樣，沒有想像中那麼恐怖吧？」「哈哈，不會啦！」阿嬤大概是發現，這台她怕了那麼久的刀，原來不過如此，今天又是好好活著的一天。
我說：「阿嬤你看，開完了，腳就輕鬆了啊，又能繼續煮飯了。」她只是一直笑著說謝謝。她孫子過來牽她。她一邊走，一邊回頭一聲聲地謝：「謝謝醫生，謝謝你們，謝謝護理師。」（相關閱讀：如何讓每件事都變好事？郭葉珍：別求一生無病無災，平常碰到小衰事就要練習）
每天醒來不想起床怎麼辦？醫師教3次深呼吸，找回生活動力
「能以平常心好好地活著，才是真正的開悟。」就算知道了這個道理，能真正把日常生活過得很有意思還是不太容易，早上醒來想到一整天的瑣事與工作，不想起床的心情還是會有的。
不過，我覺得有一個小練習對我來說很有用，就是每當睜開眼睛卻懶得起床的時候，就大口呼吸3下、動動手腳，告訴自己，今天還能動、還活著，就表示我生命的任務還沒結束。那就把今天該做的事，繼續做下去吧！就像阿嬤煮飯一樣。煮完飯，吃完，洗洗睡。然後明天醒來，如果還醒得來的話，再煮一頓。
給你的問題：你最近一次因為「今天還能自己起床、自己走路、自己煮一頓飯」而覺得高興，是什麼時候？
（本文摘自楊智鈞著，《如果佛陀握著手術刀：一個心臟外科醫師的生死覺察》，圓神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