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孩子想做高風險選擇時,父母該阻止,還是讓他自己承擔後果?「鷹式一家」康海瑞(Hiram)在將滿20歲時,曾要求母親同意他開戶投資期貨選擇權。母親雖提醒風險,最後仍給他4萬元,讓他親身繳一次「學費」。多年後他才明白,這不是放任,而是一種在安全範圍內練習失敗、鍛鍊判斷力的鷹式教養。
在我即將滿20歲那年,我跟母親在一場家庭聚餐上吵了一架。
那段時間的我正迷上股市,在書店翻到一本投資書介紹「期貨選擇權」,研究了幾天,就覺得自己是投資大師科斯托蘭尼。問題是,未滿20歲(當時法規)要開衍生性金融商品帳戶,一定得經過監護人同意。
於是,在那桌還飄著熱湯味的圓桌旁,我認真地跟年輕時曾經當過證券營業員的母親提出申請:我要開戶,而且還想碰期貨選擇權。
20歲孩子想碰期貨選擇權 父母該讓他自己試錯嗎?
照理說,擔任公務員的單親媽媽,應該會立刻搖頭。她一開始也真的勸我:「期貨選擇權風險很高,先不要急著玩這個,先從低風險投資開始。」但你也知道,血氣方剛的少年,耳朵往往長在第四維度裡,只聽得見自己想聽的東西,聽不見別人的擔心。
於是向來在教養上放手、又願意支持我自己做決定的母親,最後還是選擇妥協。她不只答應幫我開戶,還額外匯了4萬塊給我,說要讓我「自己去體驗」。
在同意的同時,她也說得很清楚:「你做的決定我都會支持,因為這是你的人生。你一定得自己去體驗、去失敗,才會學到東西。在這件事上如果你成功了,我當然會很高興,但我其實知道你會失敗,也期待看到你失敗後的成長。」那時的我還不懂這句話的重量。只覺得有人資助,賭桌可以坐大一點。
至於結局呢,也不是徹底的悲劇。我在期貨選擇權上,乖乖繳了4萬塊學費。只是人生很有趣,我又在新股申購裡抽中了2張溢價誇張的股票,上市當天賣在上漲最高點,莫名其妙又把那4萬塊賺了回來。
帳面上看起來,是打平的一局;但對我來說,那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竟然有人願意用真金白銀,替你實現想「亂試看看的衝動」,只為了讓你有機會自己摔一跤、自己站起來。(相關閱讀:過度為子女擔憂,穩賠不賺又勞心傷神!彭菊仙:成年孩子有自己的人生,不心軟、雞婆是父母的必經修練)
從選科系到當傘兵 母親如何把選擇權交回孩子手上?
我來自單親家庭,是由公務員母親拉拔長大的孩子,但她的教養方式一點也不「公務員」。她選擇那份工作,是因為那是當年她最能穩穩把我養大的選項;但在教養上,她卻從不把我關在安全的框框裡。
她經常問我:「你的決定是什麼?你想做什麼?」
從我基測數學考滿分,卻選擇去讀文藻外語學院五專部的英文科;五專畢業後又插班淡江大學國際企業系;服兵役時自願加入特種作戰指揮部當傘兵;退伍後一路考上民航飛行員。在一片「開飛機很危險」、「當傘兵很苦」的耳語中,她始終站在同一個位置:把焦慮扛在自己身上,把選擇權放在我手裡。
回頭看,我之所以走到今天,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她很早就做了一個跟「分數」無關的賭注。在我6歲那一年(1996年),她為我買了電腦,當時的作業系統甚至是MS DOS ,是用指令輸入的,不是現在熟悉的圖形介面。她還為我買了我的第一個遊戲《仙劍奇俠傳》, 之後教我如何利用撥接上網去尋找資訊。在那個年代的時空背景,真的是教養上的超前部署。
什麼是80/20教養法?80分是責任,20分留給探索人生
在讀書這件事上,她也有一套很獨特的標準。她從來沒有要求我要考100分。她只對我說過一條規則:「你考到80分就好。」
她認為80分是對自己學業負責的基本線,剩下的20分,應該拿去探索人生。
「你把80分顧好,剩下20分拿去看你想看的書、追你喜歡的東西,都可以。」她把80 20法則,用在了教養上:
80分是責任,確保你擁有「生存的地板價」。
20分是探索,讓你去衝撞出「價值的天花板價」。
我一路也真的照著這個精神走。功課顧好、考試過得去,剩下的時間就拚命玩我感興趣的東西:大學自己摸索攝影和剪輯,靠朋友介紹開始接案拍活動;升大四時得知有培訓機師的資訊,就花了整個大四加當兵的時間準備考試。在特戰傘兵服完兵役的3個月後,我就踏進了民航飛行員的世界。
如果當年所有時間都被壓在「一定要考100分」上,我大概不會有今天這樣多岔路、卻又很完整的人生。我可能只是一個考試機器,很會答標準答案,卻不太知道自己是誰。
後來我才慢慢意識到,母親這種做法,本質上是一種「正和」的思維。
很多父母習慣用「零和」的方式看世界:時間有限、名額有限、資源有限。你多玩1分鐘,成績就少1分。於是孩子每天都被塞滿補習、才藝、檢定,總覺得只要慢半步,就會輸在某個看不見的起跑點。
但母親把這20分的時間留給我,去亂試、去迷路、去愛上一些看起來沒那麼「有用」的東西。那些看似「浪費掉的時間」,反而成了我後來人生很多轉折的起點。她拿她的安穩,去換我未來多一點變化的可能。這20分的自我探索,或許會為我們人生帶來超過100分的總體價值。
輪到我成為父親,我才真正理解,她當年做的其實是一場很大的賭注。她賭我會在風險裡成長,而不是在溫室裡窩囊;她賭我能把自己的人生,從一場零和競爭,經營成一個正和遊戲。(相關閱讀:孩子選的工作、對象不如你意?黑幼龍:父母只是成年兒女的顧問,最難的是忍住)
鷹式教養的核心:不是排除風險,而是教孩子管理風險
如今,我將這樣的教養思維傳承下去,經過實際教養孩子的過程和自我修正,形成了我們的「鷹式教養」。
對我來說,「鷹式教養」說的不是把孩子推下山崖,而是在保持安全底線的前提下,讓他們真正去感受迎面而來的風,也感受高度帶來的危險,並在其中學會如何利用風與險,飛得更高、看得更遠。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抓住華人世界常見的教養困境,我會這樣說:我們習慣「排除風險」,卻很少學會「管理風險」。
「這個不行、那個很危險。」
「聽爸媽的就對了。」
「不要亂跑會跌倒!」
「藝術、運動不能當飯吃!」
「創業風險太大,還是考個公務員比較保險。」
上一代父母會這樣說,並不是因為他們不愛我們,而是因為他們活在一個「錯一步就可能被淘汰」的工業時代。那是一個講求穩定產出的年代,安全感來自「不犯錯、不偏離規則」,因為犯錯意味著被淘汰。
但我們的孩子將面對的是AI時代,一個高度變動、無法預測的世界。若還用工業時代的「零風險」邏輯來養育孩子,他們將錯過鍛鍊在不確定中生存與創造的能力。承擔越高的風險,才有機會換取越高的報酬。當我們把孩子的世界打造成一間無菌室,風險是少了,但成長、韌性、創造力帶來的報酬,也一起被刪掉了。
(本文摘自「鷹式一家」康海瑞(Hiram)著,《鷹式教養:不被AI取代的人生演算法》,方智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