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當醫師告知，長照10年的失智臥床媽媽隨時可能離世，你會怎麼做？紀錄片《媽媽的畢業旅行》導演康美慧決定，與其讓媽媽在病床枯等死亡，不如一起走一趟華麗的環島「畢業旅行」！她說：「我不想把錢花在告別式，我們要快樂到『死』！」
帶失智臥床的母親環島旅行，對大部分的人來說是瘋狂又不切實際的行為。但康美慧不這麼想。
康美慧的媽媽失智10年，平時由她和一位外籍看護共同照顧。到了病程後期，媽媽已進入昏迷狀態，每天清醒的時間大約只有3分鐘。「醫生跟我說，她隨時會在睡夢中離開。」
過去，她就會帶媽媽外出旅行，也曾開車玩過台灣西部到南部一帶的「環半島」旅行。「所以某一天，我突然想：我們來辦環島畢業旅行！」
面對失智臥床長輩只能等待死亡？不如把告別式的錢拿來辦「畢業旅行」
她認為，與其等到媽媽過世後，把錢花在辦告別式，不如讓媽媽在生前就能和這片土地、重要的親友道別。當然，這對她來說，也是和媽媽道別的方式。「到底要死在病床上，還是死在旅途中？」她大笑：「我們就快樂到『死』吧！」（相關閱讀：帶90歲老爸老媽一起旅行！Denny：父母的老去不等人，別等到在病床前才陪伴）
康美慧（右）認為，與其讓媽媽在病床上等待死亡，不如一起創造美好回憶。（圖片來源：康美慧）
藉由旅行與媽媽和解：走訪老家爬梳家族史，看見強悍背後的委屈
2022年6月，當時台灣仍籠罩在新冠疫情中，但康美慧特地挑選了媽媽農曆生日時出發，打算走遍對彼此都深具意義的地點。而第一站，就是帶媽媽回老家。
當康美慧與親戚訪談、爬梳家族歷史後，對於媽媽也有更深的理解。
「我媽媽在家裡有一個封號，叫做『吵架王』！」她大笑說，媽媽失智前個性強悍，母女倆從小吵到大，可說是愛恨交織。「參加別人媽媽的告別式，大家都說自己的媽媽溫柔賢良，但我媽絕對不是這樣。」
但事實上，媽媽的悍，跟重男輕女的成長環境有關。
康美慧的外婆家是大戶人家，求子多年卻陸續生下女兒。最後竟領養了男孩，只留下1個女兒，其餘7個女兒全部送養。因此，康美慧的媽媽出生5天就被送出，直到16歲，生母才來找她。「媽媽一直告訴我，她是個苦命的人。」
看見了媽媽的過往，康美慧更能理解她。
「雖然你被生母拋棄，但你從來沒有拋棄你的孩子，甚至連孫子都照顧到。」後來，她在媽媽的追思文中寫道：「你在我心中是個戰士，如果我有傳承到你，大概也就是戰士的性格。」（相關閱讀：中年回望幫你熱湯的父母 蕭菊貞：當父母的世界變小了，你就是最大的那部分）
解開了家族心結後，康美慧也帶著媽媽去了平時最信仰的北港媽祖廟。沒想到平常總是昏睡的媽媽，在寺廟前，竟然睜開眼睛看著媽祖。
而隨著旅程進行，媽媽一天比一天清醒，旅途中段時，精神甚至好得跟沒生病時一樣。「她每次眼睛張開，我都好開心喔！雖然我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在看這個世界。」
這趟畢業旅行的第4天，康美慧（左）、外籍看護（中）和外甥（右）來到台南奇美博物館，乾脆跟著音樂搞笑跳起舞，後來甚至帶著媽媽一起跳。
照顧者的放手練習：不再求長命百歲，真正的愛是讓她沒有痛苦地走
康美慧也發現，自己對於媽媽即將離世的心境，慢慢改變。「以前我會祈求媽媽長命百歲，但現在我只求她能順順地走。」
她曾因紀錄片拍攝工作，採訪了金士傑的牧師哥哥金士俊。金士俊平時照顧高齡105歲的父親和103歲母親，壓力龐大，已近10年無法安心睡覺。他告訴康美慧，自己每天禱告的內容是：「上帝啊，今天可以讓我睡個好覺嗎？上帝啊，可以早點帶走父母嗎？」
「我當時受到很大驚嚇，因為這完全打擊了我的三觀。」但康美慧反思，自己照顧媽媽時，不僅到處求醫，還找物理治療師、語言治療師來家裡復健，拚了命希望媽媽能好起來。可是面對自然衰老，也許該學著慢慢鬆手。「原來真正的愛，是讓她沒有痛苦地走過這段時間。」
而當這趟旅程結束後，康美慧收到一份前往美國拍攝的邀約。若是以前，為了陪伴隨時可能離世的母親，她一定會放棄這個難得機會。
但她明白，自己已經和媽媽完成了一段屬於彼此的深刻道別。該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心中了無遺憾。因此，她坦然接下工作，並將媽媽的照顧人手和後事安排妥當，準備迎接新任務。
巧合的是，媽媽竟然就在她出發前一週離世。「媽媽真的對我很好。」她欣慰道：「媽媽在感恩節離開，也許她是在跟我說感恩。」
帶著這份坦然，媽媽離世後，她決定為這支紀錄片辦20場公播，與更多照顧者對話。「為了確認我媽的意願，清明節那天，我用了2個10元硬幣擲筊，她說OK。」當天中午，康美慧走在路上，突然看到一個撐著傘的背影，衣服樣式正是媽媽生前最愛穿的。「我一看到就大笑，我覺得這是老天給我的訊號。」
而經歷了媽媽的最後一程，也讓康美慧提前思考自己的死亡，並完成預立醫療決定書簽署。「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死，但我知道『不要拖著』。」此外，她發現自己下決定的速度也變快了。「不要浪費太多時間在你不喜歡的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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