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在超高齡社會,我們參加告別式的頻率愈來愈高——從小在殯葬現場長大的小冬瓜(郭憲鴻),看過20年大體與家屬的崩潰,認為令人恐懼與放不下的並非死亡本身,而是遺憾。他說:「死亡在提醒活著的人:時間是有限的。」除了臨終四道「道謝、道愛、道歉、道別」外,他還提出關鍵第五道:道怒——把受傷說清楚,關係才有機會和解。
大概少有人的成長歲月是伴隨著一具具的大體度過,但對於青少年時期的小冬瓜(郭憲鴻)來說,卻是每天的日常生活。
他的父親「冬瓜」郭東修,曾是知名的殯葬業者,也長年經手處理許多無名屍及事故現場的喪葬事宜。還在念小學的小冬瓜,便要負責建檔,看著照片裡因意外往生而充滿驚懼的面孔。
小冬瓜回憶自己服務的第一位往生者,是一位年輕的輕生女孩。在死亡的第一現場,他感受到:人會完全失去動作、成為不再具有生氣的軀體。「這是我對死亡的第一印象——生命力的徹底消逝。」
然而,經過20年後,他看待死亡的角度不僅是物理性的消逝,更多的是「遺憾」——那些想說卻來不及說的話,想做卻沒能完成的事。在臨終者的床榻前,最令人害怕的往往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驚覺:自己大半輩子都在滿足別人的期待,從未真正為自己活過。
「死亡在提醒活著的人:時間是有限的。」小冬瓜如此說。
與父親的相愛相殺:在死亡面前,沒什麼道理好談
談起父親、年輕時的小冬瓜有著複雜的情緒、彼此間也曾有過深深的撕裂:在父親的傳統觀念中,男人的責任和價值在於賺錢養家,情感交流並不重要;但身為子女,他其實更希望父親多花些時間陪伴自己、多注意身體健康。
兩人的關係曾陷入「誰也說服不了誰」的僵局,小冬瓜甚至一度以離家出走來表達自己的不滿。直到23歲那年,離家不到3年的他,接到了父親罹患肺腺癌末期的噩耗。「我想證明什麼?我什麼都沒證明到,卻白白錯失了最後相處的時間。」小冬瓜說。
這段經歷讓他體悟到,家人之間往往為了爭論「對錯」與「信仰」而遍體鱗傷。他曾處理過三兄弟為了父親的告別式該用佛、道還是基督教儀式而大打出手的個案,最終現場徒留尷尬難堪、三兄弟老死不相往來。這讓他深感感慨:如果逝者在天有靈,看見這齣鬧劇,會覺得信仰比家人的情感更重要嗎?
「家人之間不能講道理,也不能講信仰,只能講愛。」小冬瓜在父親臨終前一個禮拜,終於放下尊嚴,坐在病床前問了一句看似荒謬的話:「爸,你到底愛不愛我?」
那是他23年來從未感受過、卻在那一晚得到的答案。父親回答:「我當然愛你,不然我這些年做的是為了什麼?」那個晚上,他們聊的比過去十年都多。雖然父親最終還是離開了,但這次的和解,成了小冬瓜人生中最重要的支柱,讓他不再帶著憤怒和傷心活下去。
人生四道之外的「道怒」:在坦誠中找到和解
近來善終、告別的觀念逐漸普及中,我們常提到臨終時與所愛之人的「四道」:道謝、道愛、道歉、道別。但小冬瓜在書中特別提出了一個關鍵的第五道——「道怒」。
「我們在成長過程或是親密關係中,一定受過傷。」小冬瓜解釋,道歉之所以難開口,往往是因為內心的糾結與憤怒還沒有被安放。我們不敢跟家人道歉,可能是怕他不原諒你,或是覺得他也欠你一個道歉。
所謂「道怒」,並非單純發脾氣或指責對方,而是誠實表達自己的感受:「我很在意這件事,我為此受過傷。」當你能夠坦然地把自己內心曾受的傷、或是卡住很久的結說出來,代表你願意嘗試面對、和它相處,這時對方才有機會對你道歉。
當生命走到盡頭,所有的名利、權位或鬥爭,在死亡的維度面前都顯得渺小。唯一在乎的,只有那份關係是否圓滿。(相關閱讀:「不得好死」是人生常態?作家彭菊仙:母親頭七夢醒後的啟示,3個準備,面對最後學分)
讓儀式為人服務 別讓告別式流於形式
面對殯葬產業,小冬瓜認為現在的喪禮太過制式、僵化,像是「幫家屬買了迪士尼樂園門票,卻把他們關在門外,禮儀公司進去自己玩」。家屬只是在口令引導下機械式地動作,卻無法真正參與和感受。
他最嚮往的一場告別式,是他曾為一位25歲癌逝的女孩舉辦的「生前告別式」。地點不在殯儀館、而是選在咖啡廳,擺滿了氣球與照片,大家吃著雞排、喝著珍奶,像一場熱鬧的派對。女孩在還有體力時,親自向每位親友完成人生的五道。「我知道白髮人不送黑髮人的禮數,但在那一刻,媽媽說她談的是『陪伴』,她要陪怕黑的孩子走完最後一段路。」小冬瓜說。
小冬瓜強調,儀式是用來服務人的,而非人去盲從儀式。無論是「夫妻不相送」或「白髮人不送黑髮人」,只要家屬清楚儀式背後的意義,並且有充分的溝通,傳統是可以有所彈性或調整地打破的。
人的一生會留下什麼?在散場煙火之前要玩得盡興
如果人免不了一死,那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專訪最後,小冬瓜分享了一個有意思的「漣漪理論」。笑說自己屬於舞台型人格的他,最害怕終有被遺忘的一天,也曾對此感到焦慮。
但他後來體悟到,人生就像是在河面上投擲石頭。有人成就大,石頭重,激起的水花大;有人成就小,水花也小。時間最終會撫平水面,石頭會沉入看不見的河床,水花也會消失。但水花所造就的「漣漪」,卻也有可能改變河流的樣貌。
「我們即使被遺忘也無妨。就像大隊接力,我們承接了前人的愛與養分,盡力活好這一棒,不留遺憾地交給下一棒,這就不枉此生。」小冬瓜說。(相關閱讀:安寧病房最常見遺憾:不是沒賺到錢,而是這4件小事!今天就開始,用「3去法」完成心願清單)
小冬瓜說,人生就像一座巨大的遊樂場,名利權情,只是這座巨大遊樂場裡的「遊樂設施」。玩的時候要盡興,但也要清楚知道,散場煙火放完後每個人都得離開。最重要的不是帶走什麼,而是那個努力讓自己沒有遺憾的過程。
「想見的人趕快見,想做的事趕快做,想說的話趕快說。」這是這位看了20年死亡的社長,送給我們最誠懇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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