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海賢 圖/Shutterstock 責任編輯/吳丹華
編按:很多時候,我們會想逃離當下的瑣事,恨不得直接跳到做有意義的事的階段。無形中,瑣事讓人感到煩躁,越煩躁就越不愉快。心理師陳海賢指出,會不會是我們錯看瑣事了?一行禪師曾說,很多人總是把做「正事」的時間看作「我的時間」,而把做瑣事的時間看作「占用了我的時間」,好像因為瑣事,那一段時間不再屬於我了。但,其實可以不必這樣。
讀博士的最後一年,我一邊寫論文,一邊焦慮著前途和未來。「未來」又大又模糊,襯托著我手頭上的事又瑣碎又無聊,讓我煩躁不安。
這時候,有個老師問我願不願意去佛學院給僧人上心理學課,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聽起來,佛學院像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方。我想,我終於有機會從瑣事中逃離了。
用莊重態度對待一件事 它就不是瑣事
上完課後,我在那邊用餐。原本以為吃飯是一件稀鬆平常的瑣事,但是我卻見識了一套非常複雜而莊嚴的程序。
吃飯之前,每個人把碗筷排列整齊。一聲鈴響,所有的人都止語肅靜。大家齊聲念誦感謝供養的供養偈。念完供養偈以後,所有的人開始端正坐姿,在靜默中用餐。用餐過程中會有僧人提著盛飯菜的桶從桌前經過2次。如果要加飯或者加菜,你需要在僧人經過時把碗往前推,如果只要一點點,你需要做手指半捏的手勢示意。餐畢,大家擺正餐具,齊聲念一遍結齋偈,再一起有序退場。
我第一次在佛學院吃飯的經歷其實不太光榮,差點就被執事的法師當場趕了出來,因為我企圖在大家舉行儀式的時候拍照,發微博。熟悉規則以後,我也開始喜歡佛學院這種專注而靜默的用餐方式,這讓餐食顯得特別美味。
我並沒能從瑣事中逃離。但我在佛學院學到了一個更重要的東西:一件事是不是瑣事,並不是由這件事的性質決定的,而是由你對待它的態度決定的。如果你不輕慢它,以莊重的態度對待它,那它就是重要的事。
無須逃離或感到被壓迫 瑣事就是我們的道
《禪定荒野》的作者、長期居住荒野的詩人蓋瑞.斯奈德曾寫道:
「我們都是『現實』的門徒,它是一切宗教的先師。在寒風淩厲的早晨將孩子們趕進車裡送他們去搭校車,和在佛堂裡守著青燈古卷打坐一樣難。兩者沒有好壞之分,都是一樣的單調枯燥,都體現了重複的美德。
雜務瑣事並非煩惱一堆,別以為我們一旦逃開,就可以開始修習,步上道途——其實這些瑣事就是我們的道。」
這些瑣事就是我們的道。可為什麼我經常處在雜務瑣事中, 卻沒有修行上道呢?難道是我修行的方式不對?
後來我想到了,他們這麼說,是因為他們的心是自由的,所以在哪裡、做什麼都一樣。就像這段話的作者蓋瑞.斯奈德,年輕時到處流浪,求神問道,過了很多年亨利.梭羅式的生活似的。人到中年,回歸世俗社會,才有了「哪裡都是道」的領悟。(相關閱讀:真正的愛自己!吳若權:不是過度自我中心,而是活得像雲一般自由)
在威廉.毛姆的小說《刀鋒》裡,主角拉里.達雷爾在戰爭中看 透了生死,拋棄了上流社會的生活和心愛的未婚妻,一個人去流浪,在印度修成正果後,到紐約當一名計程車司機。他並不對無聊瑣事失望,相反,心自由了,他對什麼樣的生活都充滿熱情。
這些自由人,他們不急著去什麼地方,也不急著做什麼。瑣事跟他們的關係特別平等而單純。他們不是被迫做這些瑣事——瑣事不是壓迫他們的老闆;他們也不是選擇做這些事——他們也不是瑣事的老闆。他們只是和這些瑣事「遇見」了,然後「做」 它們。他們並不輕慢瑣事,而是尊重瑣事,莊嚴待它。
他們哪裡也不想去,卻反而自由了。而那些想要逃離的人,卻看到到處是囚牢,日常生活中的瑣事與他們的關係,逐漸演變成了壓迫和反抗、控制和逃離、意義感和無意義感的撕扯。(相關閱讀:小野65歲後的人生體悟:你自由嗎?)
生活未必要用二分法 把「瑣事時間」變成我能掌握的時間
網路上曾有人問,為什麼在辦公室工作了一天,並沒有做什麼,卻感到疲憊不堪?一個簡潔明瞭的高票答案是:「因為瑣事沒有意義!」可什麼是意義呢?
我們總是習慣了用「好」、「壞」或「重要」、「不重要」,來評價一件事。這件事能幫助我們升職加薪嗎?能夠幫助我們快速成長嗎?如果不能,那做這些事有什麼意義呢?
評價並不總會帶來「意義感」——有時候,意義感是我們沉浸在一件事中體會到的。但評價卻經常帶來「無意義感」。「無意義感」的意思大概是,我們想去更多的地方、見識更大的世界、擁有更多的可能性,可瑣事不僅沒辦法帶我們去,還阻礙我們去。
當我們回顧一天的工作,發現自己什麼也沒做時,疲憊就會伴隨著失望自然產生。 正是對意義的想像,把生活分成了兩部分:
一部分是痛苦的,另一部分是快樂的;
一部分是瑣碎的,另一部分是神聖的;
一部分是忍受的,另一部分是享受的;
一部分是交錢的,另一部分是收貨的。
交錢總是痛苦的,收貨總是幸福的。所以我們迫不及待地想要脫離前一部分,得到後一部分。而瑣事不幸被我們看作了前一部分。
你越想逃離,瑣事就把你箍得越緊。「瑣事」和你就變成了一對冤家夫妻。不能因為它是瑣事而輕慢它,尊重它就是生命的一部分。而我們對生命的態度,除了沉下心來體驗,還能做什麼呢?
正念導師卡巴金有一段時間想去遠方出家。那時候他迷戀禪修,覺得生活耽誤了太多修行的時間。後來,他的孩子出生了。他每天要換尿布、哄孩子、撿玩具,做一個普通父親該做的事。
有一天他想,既然修行也一樣枯燥和艱苦,就把做這些生活瑣事也當作一種修行吧。於是,他開始以一種鄭重其事的態度認真地對待它們。他的生活並沒有變,但慢慢地,他的心卻靜了下來, 而他與孩子的關係,也在全心投入中,變得日益親近。
一行禪師曾說,很多人總是把做「正事」的時間看作「我的時間」,而把做瑣事的時間看作「占用了我的時間」,好像因為瑣事,那一段時間不再屬於我了。實際上,陪伴孩子的時間和修行的時間,都是「我的時間」,我們有責任以認真的態度度過它。
有一天早上,我去佛學院上課。佛學院的門給鎖上了,進不去。那天天很冷,又下著雨。我在門口等了10幾分鐘,開門的同學才匆匆趕來。我正想抱怨幾句,那同學說,老師,你看風景多美!抬頭一看,雨後的遠山煙雨濛濛,滿山的綠色茶樹正在發芽,襯托著近處的幾枝紅蠟梅。欣賞著這遠處的美景,我的心一下子 安靜下來了。我心想,如果不是我剛剛急著等開門沒注意到,也許我反而多了10幾分鐘欣賞美景的時間。(相關閱讀:以一期一會的心情,讓所有的此刻成為最美好的一刻)
那一瞬間,我覺得我悟到了什麼。
我悟到了什麼呢?也許是,等待的時間,其實也是我的時間,我本可以好好利用和享受。也許是,要想脾氣好,還得風景好啊!
(本文摘自陳海賢著,《重新找回自己:不完美也沒關係!你不用活成別人眼裡的100分》,金尉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