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華 圖／Shutterstock 責任編輯／吳丹華
編按：中年是什麼？不知不覺中，感到自己變老了嗎？作家王文華從喜歡的飲料由冰可樂變成溫開水、洗澡不是檢查吻痕而是檢查腫塊……細細描述了人到中年的各種狀態，或許，你也會感到心有戚戚焉。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寒流時喝的不是熱可可，而是枸杞茶。最喜歡的飲料，從冰可樂，變成溫開水。更精確地說，從冰可樂、黑咖啡、麻辣鍋，變成溫開水、洋甘菊、地瓜稀飯。
如果到咖啡廳，不能只點溫開水怎麼辦？「低咖啡因」的咖啡！「要不要甜點？」服務生問。我搖頭笑笑，好像他問的是：「要不要集點？」
找到位子坐下來，咖啡冷得快。不知道是咖啡冷了，還是四周吵了，坐不到半小時就走了。
走在大街，反而舒服。走著走著，想起醫生說預防骨質疏鬆要快走，於是加快腳步。
走回家，一身汗。沖澡時檢查的不是吻痕，而是腫塊。沖不到3分鐘，腳底積滿了水。該死，掉落的頭髮又把出水口堵住了！
沖完澡趕緊穿上衣服，免得受涼。坐在床上，突然想：
天啊！這就是中年嗎！
我跳起來，像逃離命案現場。誰說這是中年？我只是「成熟」了！哈，「成熟」？廣告文案會稱你為「熟男」，只有健檢報告才大方地說「老化」。
老化或許無奈 還好有朋友一起老
大多數人不願老，於是抵死不從：用落健、敷面膜、打肉毒桿菌、穿淺色衣服、買設計師的球鞋、玩桌遊、玩手遊、跑馬拉松、單車環島，但都掩蓋不了以下的事實：
以前到女校參加聯誼，現在到女校參加家長會。
以前站著都可以在公車上看漫畫，現在坐著還要往後傾才看得到小標題。
以前晚上10點才出門，現在10點就打哈欠。
以前一覺睡到中午，現在天沒亮就醒來。
以前看的是「MTV」的影片，現在看的是「MRI」的影片。
以前只在乎晚餐有沒有肉，現在只計較晚餐有不有機。
以前買東西看價錢，現在買東西看卡路里。
「老化」很無奈，還好有一群朋友一起老。
話題見證人生歷程 年少跑夜店現在多爬山
朋友們聊的話題，隨年齡而改變。15歲時，見面的場合是台北西門町的冰宮。聊的是：「聽說誰偷騎摩托車」、「聽說誰帶女友回宿舍」。溜完冰後堵在一樓電梯口，等著女校學生走出來。
20多歲，見面的場合是婚禮。「聽說誰和女友分手了」、「聽說誰最近出國了」。婚禮後鬧洞房，再殺到當紅的夜店「Room 18」。
30多歲，見面的場合是做月子中心。「聽說誰最近也生了」、「聽說誰想生但生不出來」。送完紅包後做鳥獸散，回公司繼續加班。
40多歲，見面的場合是安親班。「你戶口寄在哪裡？」、「你看哪個小兒科醫師？」接到孩子車上隨便吃，再送去才藝班。
現在，見面的場合是醫院。「聽說誰的爸媽也住院了」、「聽說誰自己也住院了」。探完病後相約週末去爬陽明山，最好是走能出汗的「十八份」。
中年男減法生活：話語、頭髮、睪固酮、女友歲數
從「Room 18」到「十八份」，當年的「五陵少年」，就這樣變成了「Dirty Old Men」。
會變成「Dirty Old Men」，因為中年男人喜歡年輕女生。
男人到了中年，一切都變少：話語、頭髮、睪固酮、女友的歲數。
高中偷騎摩托車時，曾唾棄那些開賓士車載正妹的老男人。我們幻想自己是鐵達尼號的窮小子傑克，可以用素描的才華，和愛的力量，把不快樂的蘿絲從富豪魔掌中拯救出來。
曾幾何時，「老」傑克也伸出了魔掌，載著新一代的蘿絲。我們變成了，曾發誓要鬥倒的人。
「抗老」的方法推陳出新，「變老」的過程卻一成不變。
中年男人喜歡年輕女生，代表在身體老化的過程，心態沒跟著老。除了正妹，很多物質的欲望，也不會因為年紀而減退。車位、官位、名錶、豪宅……而且因為經濟狀況越來越好，要求的等級越來越高。60歲最不需要戴錶（有秘書提醒），但錶最好。60歲膝蓋很弱，但辦公室和住家的樓層最高。
青春彷彿昨日而已 困惑並未倏地遠去
但話說回來，人的心態的確也會隨著年紀變老。
以前喝汽水，現在練氣功。
以前融資炒網路股，現在定時定額買海外基金。
以前晚飯約8點，KTV唱完還要吃宵夜。現在晚飯約6點，8點半就回家哄小孩睡覺。
以前4月份到墾丁參加「春天吶喊」，3天3夜不睡。現在4月份到深山打禪七，3天3夜不講手機。
上班時心情越來越沮喪，下班後手機越來越不會響。
但你問任何一個中年人，男女都一樣，他都會告訴你，大學迎新舞會彷彿只是昨天。我們的肚子大了、膽子小了，但內心很多感覺，跟青春期沒有兩樣。
這是歲月最狡猾的一點：它讓你的身體和心態都老了，卻讓你的渴望依然年輕。於是只好研究老莊，冷卻渴望。
莊子描述的逍遙，令人嚮往。沒有憑藉、沒有依賴，真好！但明天收到孩子學費帳單，發現自己還是要有憑藉，於是還是乖乖回去上班。孔子的境界更遙不可及了，我每一個40歲的朋友，都充滿迷惑。50歲都還在背房貸，怎麼知天命啊？
千百個世代都老過 是否曾用心觀摩與學習？
但雖有迷惑，還是可以活得很好。年齡未必會給我們智慧，但給了我們耐心。死亡未必讓我們堅強，但絕對教我們謙卑。耐心與謙卑，是最好的膠原蛋白。
每個人都只會老一次，無法準備，不能重來。但我們之前已經有千百個世代老過，包括近在眼前的父母。同樣的劇情，在不同的舞台重複上映，可以免費觀摩學習。能不能從台上的人身上學些「演技」，看自己的造化和用心。
我從人生的青草地，慢慢走進雪堆。雖然回頭還看得到銀色的冰宮，但已踩進了銀色的泥濘。是的，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但與其念天地之悠悠，不如聯絡一下老朋友。
寒流天，頭腦特別清醒，突然懂了：冬天和春天，就在隔壁。而吻痕與腫塊之間，只有冰可樂和溫開水的距離。
（本文轉載自王文華FB，原文標題為〈冰可樂和溫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