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朱芯儀 圖 / 重版文化提供 責任編輯 / 吳丹華、陳莞欣
編按：演員朱芯儀2022年被診斷出乳癌，且癌細胞已轉移至淋巴，在她復原路上，卻也面臨了親愛的姑姑乳癌復發離世。滿滿思念中，她也反思著，外婆、姑姑這樣的好好小姐，一生的壓抑與忍耐。
我的姑姑表面看起來是個大小姐，家裡4個哥哥跟一個弟弟，她是唯一的女生，所以大家凡事都讓著她。
她很漂亮，年輕的時候學舞，給人的感覺，就是那種享受人生、喜愛美食、愛漂亮、被疼惜的女生。
因為她跟姑丈結婚多年沒有生小孩，所以她總是很疼愛我，小時候，有些不敢跟媽媽說的話，反而都能跟姑姑說。
姑姑的溫柔，讓人安心，她的風趣，讓我願意把許多不敢跟大人說的話，全說給她聽。
看著病榻前無助的姑丈 反思：為另一半做好一切是愛嗎？
巨蟹座的姑姑，看起來如此爽朗、直率、被呵護，根本是朱家小公主一個，但其實，她這個人，為了愛可以奉獻一切，就是以前常被人開玩笑說胳臂往外彎，在家大小姐、談戀愛卻什麼都好的戀愛腦。
終其一生，她總是把姑丈照顧得好好的，那有多好你們知道嗎？就是當她生病時，姑丈到醫院照顧她，連蘋果皮都不會削；要準備到醫院的衣物用品，姑丈都找不到，要一直問姑姑東西在哪裡。
看著姑丈無助又難過、很想幫上忙的樣子，其實我們都很心疼。
很多女人都這樣對吧？結婚前，可能衣服都沒洗過，有的甚至碗都不會洗，一旦戀愛腦上身，變成別人的女朋友、太太，什麼都一把抓。
我們被教育這是「愛」的表現，但愛真的就是為了所愛之人做好一切嗎？
外婆與姑姑都是好好小姐 看似直爽實則經常忍耐
她跟外婆，對小時候的我來說，是做人處事的指標——外婆待人親切，身為鄰長熱心服務，大家都依賴她；姑姑跟姑丈鶼鰈情深，凡事都替姑丈著想；以及她們為了大局著想，即便平常表現得很直爽，都還是會忍耐的性格。
無論是好好小姐，還是別人眼中的大小姐、小公主，忍耐，似乎是許多女性認為面對愛跟為了大家好的萬靈丹。
可能只是會跟姐妹淘們吐吐苦水、從不想要真的去改善問題本身，覺得事情不會改變，只有自己轉念。但這樣真的好嗎？轉念跟忍耐，是否不同呢？
這樣的想法，尤其在外婆跟姑姑在2022年接著離世後，以及我罹癌的過程中，讓我開始深思這件事。
姑姑跟外婆的離世，對我來說是接二連三的打擊。因為她們兩個就是家族中唯二得過乳癌的親人。而當時我剛開完刀，正在復原的路上。
忍耐以求和平、為愛奉獻一切 這樣的「壓抑」好嗎？
發現罹癌後，我在做癌症功課時，不只一次看到，「壓抑」其實也容易誘發癌細胞這觀念。看著姑姑跟外婆，以及過往總是以忍耐求和平、為了愛情可以奉獻一切的性格，不免開始覺得，或許就是這樣。
我記得姑姑最後清醒的時候跟我講了一句話：「三三，妳要好好地活下去！」
這句話蘊含多少無法活下去的無奈，就有多深的祝福。那1個月，偷偷被醫師宣判只剩1個月了的姑姑，有次在我去看她時，默默地哭了……
她說，她真的沒有想到這麼快……
那時我在想，生命就像沒了感覺、硬要分手的男朋友一樣，就是要走，就是不肯停留。
但也好險醫師先預告了，讓我們都能輪流來陪伴姑姑。
當時我一下通告就是直奔醫院，陪她吃個飯、幫她按個摩才走。
這是我的姑姑，最後在病榻上以及按摩著姑姑雙腿陪她聊天的妹妹。無論如何，美好的回憶，永遠不會消逝。
理解姑姑不願狼狽示人 卻又為她感到心疼
剛開始她還能離開病房去中庭走走，到2週之後得坐輪椅才能下樓，還得戴著氧氣罩供給新鮮的氧氣。最後，她陷入了肝昏迷狀態，全身變得蠟黃，神智不清，腹部脹大像懷孕後期要臨盆的孕婦，重建那側的假體也在胸部中被撐破，呈現詭異的形狀，要穿最寬鬆的衣服才能裝得下已被癌細胞占據的身體……那種心痛的無奈……
就像愛漂亮的她，年輕時就很抗拒化療，怕醜，怕不好看。「得體」似乎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所以當時只選擇了局部切除及口服藥治療。而這次，當發現復發末期時，她仍舊拒絕了。
我曾經問過她，為什麼不肯接受化療，她只說，她不願意僅存的幾個月在痛苦中度過……我問過醫師，醫師說那是每個人的選擇，我們要尊重。
我很心疼，但我懂她想要在最後的過程中，大家記得她漂亮的樣子，她不願狼狽的一面被我們看到，但生命最後的疼痛與壓抑，每每看在眼裡，都好難受。
雖然膝下無子 離世時卻好多愛圍繞
姑姑到最後走的時候還是我發現的。
我發現她呼吸胸口起伏很微弱，問醫院是否可以給我們監測心跳或呼吸的儀器協助，但被拒絕了，只好不定時用最原始的方法探測一下鼻息。就在某個瞬間我感受不到姑姑的起伏，我叫我堂姊來看、找醫師來看，得到的就是深吸一口氣宣判她的人生終止在這一刻！
隨即而來的悲傷和眼淚好像停不住，排山倒海而來，讓我實在無法呼吸。我們姊妹們一邊流著眼淚，一邊跟護理師幫姑姑最後擦個澡，好讓她美美地上路。
堂姊哽咽著說她真的做不到，停下了手邊的動作掩面痛哭，我明明也很悲傷，視線一片模糊，還是拍著她、安慰她說：「我先擦，妳先在旁邊哭一會兒，等妳整理好情緒了再來加入我們。最後一次了，再來見到她可能就是一抔土……」
家人慢慢聚集在病房中，護理師安慰著我們說，姑姑很幸福，雖然沒有生小孩，但是走的時候有這麼多愛她的親人在身旁圍繞著她……
別為了他人眼光、自己的面子 做出粉飾太平的選擇
姑姑真的幸福嗎？
我相信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好愛好愛她，但在我們選擇幸福的過程裡，在人生的道路上，是否常常為了他人的眼光、當下的面子（像是愛漂亮、不想被外人貼標籤是癌症患者失去頭髮等），而去抗拒一些事情……是否在這樣害怕的心態下，反而因此失去了什麼。
粉飾太平，往往只是片面的好，後面會引發的隱憂，或許就像壁癌一樣，或家中長了白蟻，你起初以為都沒事，幾年後一次爆發出來才發現，哇，這可頭疼了。
在感情生活上、家人生活中、職場裡，甚至健康也是。
人生的路會走多長，坦白說沒有人知道。
我當然好想姑姑，她還那麼年輕，應該有更多可能；好想繼續一起享受美食、說說笑笑。
好想念她的美麗，她喜歡吃又愛漂亮會怕胖，我多希望那次她說自己肚子好大，要認真減肥時，是真的變胖，而不是腫瘤。
只是……這些最後都只能化成思念。
姑姑的善良，一定能讓她在天堂上過得很好。
關於那些如果生命中做出不同選擇，是否會有其他可能的想像，也只能釋懷，去理解有時候，人生的安排就是上天給的課題，加上自己的選擇。
而我，也會帶著對姑姑的想念、姑姑的好，去試著尋找關於愛和幸福跟自己之間的平衡，繼續走下去。
（本文摘自朱芯儀著，《保留那個快樂的自己》，重版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