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罹癌後丟了24個箱子!乳癌外科醫師鄭伃書:不需滿足每個身邊人的期望,斷捨離後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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罹癌後丟了24個箱子!乳癌外科醫師鄭伃書:不需滿足每個身邊人的期望,斷捨離後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生活就會回饋給你。

文/蔣德誼 攝影/日常散步.李盈靜 場地協力/月霞咖啡

編按:面對台灣十大死因首位的癌症,除了接受醫療,該如何做好身心準備、克服種種擔憂懼怕?擔任乳癌外科醫師的鄭伃書,2年前發現自己也罹患乳癌,走過一回生命考驗,除了讓她更能設身處地同理病患的心情,也體會「活在當下」的哲學、更踏實而溫柔地對待人生。

根據統計,乳癌在台灣的盛行率約有10%,相較於各種意外發生的機率,這個數字說來其實不低,但45~69歲年齡層的婦女。僅有32.5%曾接受乳房篩檢,相較於歐美國家仍然偏低。

對於擔任乳癌外科醫師的鄭伃書來說,每天面對癌症病人與治療是再熟悉不過的日常,但她從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被治療的那一方。

她曾經也問過許多癌症病人的疑問「為什麼是我?」但如今她認為,這場癌症像是一場珍貴的生命課,不只讓她體會了「活著」的意義,更成為和過去的自己和解的契機。

忙於工作燃燒健康的代價  癌症讓自己強迫休息

說來巧合,在知道自己罹癌的幾個月前,鄭伃書突然有一個念頭,想要盤點一下自己保了哪些醫療險。「我自己常建議患者說,近5年乳癌出現很多新療法,有些新藥或標靶藥物健保沒有給付,若有加保癌症險,萬一要花大錢治療也不擔心,那我自己沒有保好像說不過去。」

但這個念頭掠過後,她並沒有真的去做加保。平時除了看診還要負責教學、研究工作,一忙起來,也就忘了這件事。「那時候我只想著把所有工作目標或任務做到盡善盡美,每天大概只睡3~4小時、也常常沒按時吃飯,而是有空的時候才吃東西。」

直到工作忙碌程度來到高峰、逐漸感覺身體快吃不消的時候,她暗暗許願:「希望2019年的下半年,讓我休好休滿。」也安排了休長假和旅行計畫,不料老天爺是用她怎麼也沒想到的方式,實現了這個願望。

鄭伃書永遠記得,就在剛進入「下半年」的6月2日這天,一早起床她習慣性要拿手機,左手手臂不經意擦過胸部側邊時,突然有一種異樣的彈性感,「接著一摸就發現:這個不太對。」

「平常我們跟病患講(惡性腫瘤)機率的時候,為了減少他們的心理衝擊,大多會說得保留一點,但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其實沒辦法騙自己,心裡大概已經有底:這八九不離十是中獎了。」鄭伃書苦笑。

人生低潮時  更能分辨真正重要的事

鄭伃書說,在發現的當下,她大概有半個小時左右腦袋飛快運轉、跳出各種念頭:像是想起來自己要去保險結果沒保、下半年的休假計畫大概全泡湯了,還有最重要的──「我該怎麼瞞過所有人,自己默默處理這個病?因為我個性其實蠻好強、獨立,不喜歡被當作弱者。」

到了上班日,她默默走進診間,自己幫自己作超音波。「我在螢幕上看到一個多角形、全黑的陰影,瞬間心就像鐵塊一樣往下沉,因為就連最後一絲僥倖的希望都被打碎了。」

就像平常治療的患者一樣,她接著進行一系列的SOP流程:安排穿刺檢查、看病理報告,確定自己得到乳癌第二期,還是最棘手的「三陰性乳癌」:無法用賀爾蒙治療或標靶藥物,只能採取最傳統的化療,而且復發率和死亡率都是最高的一種。

得知報告結果的那天,她剛好請了居家整理師來幫家裡的物品作斷捨離,「我一年前搬到現在住的家,當初搬來26個紙箱,結果一年後家裡還堆著24個,我忙到沒時間整理,就讓它們堆在那裡。」

她花了一整天把這24個箱子全部整理掉,裡面包括她上大學離家、進入職場後所有累積的各種物品,「過程中感覺真的像是回顧過一遍人生跑馬燈。」鄭伃書笑說,很推薦在人生低潮的時候作斷捨離,「人愈是開心舒服的時候,愈會什麼都想要,處在逆境時,反而能果斷決定什麼該留、什麼該放手捨去。」

不只是物品的斷捨離,因為生了這場病,也讓鄭伃書像是作了一場人際關係、價值觀的斷捨離。「你會更懂得如何取捨,只保留最重要的事物。

當醫師也成為癌症病患  才懂得體貼和同理

從發現到確診,以至於後續的治療安排、周遭同事的反應,鄭伃書深深感覺到,包括過去的自己在內,醫師或許具備醫療層面的專業,卻往往少了些照顧病患心情的體貼。

「讓我印象很深刻的是,我的主管知道我罹癌之後,第一句話是:2.8公分耶(指腫瘤大小),妳之前怎麼都沒發現?那時候我心想:得癌症已經很難過了,這種話完全就是在傷口上灑鹽…」

鄭伃書說,很多癌症病人身邊的親友,常會不自覺地「用指責表達關心」,像是「你怎麼這麼不注意/沒照顧好自己」或是事後諸葛地說:「你一定是平常如何如何,才會得這個病」,這些其實都對病患沒有幫助,反而更容易讓當事人陷入自責或是懊悔的情緒。

還有一種「悲情型」反應,是比患者本人還傷心:「某天有個同事就拉著我到一個沒人的房間,然後一臉哀戚地對我說:鄭醫師你人這麼好、照顧這麼多病人,怎麼會得癌症?我聽著心裡蠻無奈又有點想笑,因為他這樣說,好像作壞事才會得病、好人都應該會長命百歲。」

其它像是在還沒有確定病況時,說「你一定會沒事的」、「你一定要有信心,不要想太多」之類的話,雖然出發點是鼓勵或安慰,但有時候也可能會讓患者產生不實際的期望,導致之後反而更難接受事實。

「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其實有時不需多說什麼,只要靜靜地在旁邊陪伴,或是讓對方知道有需要的時候自己願意幫忙,對患者來說就是很好的安慰了。」鄭伃書說。

病期中掉髮最難熬  身心皆疲憊

而到了化療階段,鄭伃書過去在治療時遇過的各種狀況,陸續在自己身上發生,「直到自己實際經歷,才真正明白那是什麼感覺。」

其中最讓她留下深刻感受的,就是「掉頭髮」這件事。

「化療會有很多副作用,像是白血球指數低下、噁心嘔吐、或是黏膜破損等等,以前我們在治療的時候,最不在乎的就是掉頭髮,因為它只會影響外觀,不會有任何健康上的危害。」

出現掉髮症狀後,除了臉上像是隨時沾到蜘蛛絲,睡起來枕頭上密密麻麻都是頭髮外,有次她洗澡時,蓮蓬頭一沖,頭頂一整片頭髮就從前額順著水流滑到地板上,讓她忍不住放聲尖叫。

「那時候我還沒來得及做假髮,戴上帽子等於告訴全世界:我是癌症患者,而這個標籤在還沒有心理準備的時候,會讓人很難受。然後我就懂了為什麼以前病人這麼在乎會不會掉頭髮,甚至因此影響化療意願。」鄭伃書說。

內圖

掉頭髮曾是讓鄭伃書最難以承受的症狀,卻也讓她真正體會了病患的感受。(鄭伃書提供)

除了體會掉髮帶來的心理衝擊,鄭伃書也經歷了即使是說話、走路等日常活動都會感到虛弱無力的「癌疲憊」症狀。「當時我很堅持要維持工作,因為我平常也都這樣鼓勵患者,我自己沒理由做不到。但實際上這真的很辛苦,卻無法從外表看出來、也不容易量化。」

病痛帶來的禮物  放下心中重擔,學會與癌症共處

面對病痛帶來的種種身心考驗,也讓鄭伃書不得不暫停腳步,重新檢視自己。在治療過程中,她「藉癌壯膽」,和同樣是醫師的爸爸聊了心裡話,「若不是得了癌症,我可能沒有這個勇氣找他聊天,但當時我就有一種衝動,想要把心裡長久以來卡住的某個東西解決掉。」

當時她問了爸爸一個問題:什麼叫做有用的人?爸爸回答她:以前我很在乎你們的學業、工作表現,也多少會拿自己和小孩的成就和身邊的人比較,但現在我覺得其實也不一定要當什麼有用的人,只要你快樂、行事無愧自己的良心就好了。

對於從小家教嚴格、也因而極為要求自己的鄭伃書來說,這個答案讓她真正地鬆了一口氣,「我終於好像比較放心,可以不用拼命地要把每件事情都做到完美、滿足身邊每一個人的期望。如果不是因為這場病,我可能根本不會對這個想法產生懷疑。」

目前已經結束治療,並進入追蹤觀察期的鄭伃書,如今面對人生,除了學會適時放過自己,面對癌症的心態也不再是「抗癌」,更像是「與癌症和副作用共處」。除了降低工作強度,對於病患,她也更能同理對方的心情,給予實在但不失溫柔的建議。「面對癌症,治療只是其中一部分,飲食作息和心靈面的照顧也很重要。好好生活,生活就會回饋給你。

走過一回與癌症相伴的日子,現在鄭伃書更懂得善待自己,凡事不再過度用力。「無論面對病痛或是人生,有時拋開那些斤斤計較、患得患失的執著,做身心的斷捨離,活在當下,每一步都踩穩腳跟,那麼即使哪一天得提早告別這個世界,也不會有什麼遺憾!」

2022/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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