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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走路就是跳舞!台灣人體模特兒始祖林絲緞:每個身體都有文化,並非林志玲才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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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走路就是跳舞!台灣人體模特兒始祖林絲緞:每個身體都有文化,並非林志玲才是美

享受和身體在一起,自信油然而生。

文/蘇惠昭 攝影/日常散步·李盈靜 內文圖片提供/李立劭 責任編輯/吳丹華

編按:台灣第一位人體模特兒林絲緞,1960年代掀起保守社會對藝術與色情的討論,紀錄片《獨舞者的樂章》是導演李立劭為母親重現其傳奇人生。9年模特兒生涯積累藝術能量,超過40年她致力於舞蹈教育,開創最早的婦女舞蹈班,如今在永和社大教舞,也在藝術統合教育研究會教導身心障礙者跳舞,至今81歲,仍在身體裡找東西。

60歲、70歲還可以跳舞嗎?「跳舞是沒有年齡限制的,100歲都可以跳。

怎麼跳得動?骨頭都硬梆梆?「不要把跳舞定義成舞台上美美的表演,炫耀技巧的抬腿,其實我們每一個人每天都在跳舞,快樂地走路就是舞蹈啊。」

那身材不好,身體不美,怎麼辦?「每一個身體都有他的文化,沒有美不美的,以為每一個女人都要變成林志玲才叫做美,那是笨蛋。」

回答我們對熟齡跳舞種種疑問的是,林絲緞,1940年生,81歲。

台灣第一位人體模特兒  81歲仍享受一個人跳舞

今(2021)年3月,紀錄片導演李立劭耗時2年為母親林絲緞拍的紀錄片《獨舞者的樂章》在公視首播,重現這位台灣第一位人體模特兒暨舞蹈教育家的傳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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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舞者的樂章》為李立劭導演為母親拍的紀錄片,重現林絲緞傳奇的一生。

片中台灣婦女運動推手李元貞封林絲緞為「台灣第一勇敢的女人」;台灣第一位舞蹈博士劉鳳學則論定「台灣的現代舞是林絲緞先跳的」。

廖繼春、林惺嶽、張義雄、楊英風、戴洪軒、郎靜山、陳景容……,以上每一個在台灣藝術史上呼風喚雨的名字,都可以連結到林絲緞。七等生更直接把她寫進小說,小說中的林絲緞叫做費木奴,在私畫室被畫家、攝影師、記者團團包圍。

早逝的音樂學者李哲洋是她的丈夫。

林絲緞便以紀錄片的形式,穿越時光隧道,重新回到公眾眼前。

她開始教舞的年代  台灣還沒有舞蹈系

四月暮春,午後,我們坐在林絲緞北投的家,窗外大樹蓊鬱,陽光大塊落在原木地板,她比劃手指,扭轉肩胛骨,彷彿可以隨時隨地站起來跳舞似的,以這樣的姿態,說起現在的生活,以為要配著咖啡上一課「老後的退休生活」,她卻熱切地告訴我們「享受一個人跳舞」,以及每週四如何從家裡搭車到永和社大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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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絲緞認為熟齡也很適合跳舞,跳舞是從身體裡找東西,而不是為了表演而空有符號、沒有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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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起舞蹈,一個動作牽動哪些肌肉、怎麼去完成,林絲緞總忍不住比手劃腳。

永和社大的課程名為「開發身體原舞力」。20年如一日,她先坐公車到北投捷運,下捷運後再轉計程車在福和國中下車,有42個學生在那裡等著,多數是國中小老師,也有專業的戲劇工作者,「對藝術,還有對身體沒有相當認識的人,不敢跟我學。」林絲緞自信自己是一個品牌。

她最初教舞的年代,台灣還沒有任何一個舞蹈系。2019年曾與林絲緞合作演出的驫舞劇場,藝術總監陳武康談到:「沒想到在學院系統之外,老師發展出來的東西,是相對精彩與細緻的。」而舞者葉明樺初次看林絲緞跳舞,大驚為什麼一個老太太還能這樣跳舞?當專業舞者畢生都投注在自己身體上時,為什麼有一個人願意把時間都花在別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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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絲緞20多歲時的舞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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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獨舞照。(鐘志洋攝)

80年代結合生活與舞蹈  跳舞讓婦女找回自信

每週另有一天,也是計程車轉捷運再轉計程車,她必須到位於象山的藝術統合教育研究會指導學生。林絲緞2011年創辦藝統會,以藝術統合為核心,主要服務對象為以自閉症居多的身心障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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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障礙者教學,也是現在林絲緞的生活重心之一。(吳家惠攝)

她也在家裡上課,培養藝術統合的師資,長年操煩體制內還在用「壓著教」的方式對待不同的孩子。

為什麼是自閉症?也許冥冥中自有天意。

40多年前林絲緞開舞蹈教室,很多年輕媽媽來跟她學舞,當時她已經對反自然的芭蕾深感厭倦,「為什麼有模有樣才叫做跳舞?我可以把腿抬得很高,但是腦袋卻空空」,轉而思考如何讓舞蹈回到生活日常。1978年她帶領婦女演出「生活與舞蹈發表會」,轟動一陣,婦運人士李元貞在紀錄片裡回憶:當婦女掌握了身體律動,變得很有自信,對長得不美、身高太矮等煩惱都沒了!解放婦女身心,舞蹈是最直接有效的

20多年前有一天,台大兒童心理衛生中心治療師詹和悅慕名而來,她帶著幾名自閉症孩子,來此尋求敲開身體的可能。

投身舞蹈治療  揉合舞蹈、音樂和繪畫安撫自閉症孩子

傾聽與開發身體,就是建築一條通往心的道路,也是建構人際關係的途徑

林絲緞就這樣遇到自閉症,人體結構之外,她更加認真研究神經系統。教自閉症的孩子可謂難中之難,「10人10種款」,有一次,猝不及防,一個孩子打了她,以致那一整天她都在痛中思索一個教科書上找不到答案的問題,為什麼?為何在那個時間點,孩子會打我?為什麼有人身體一被碰觸就抓狂?我有沒有辦法引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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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絲緞創立台北藝術統合教育研究會,透過舞蹈、音樂和繪畫引導各個孩子。

神經感冒了。林絲緞找到解釋。任何人都一樣,神經有喜有悲,碰到最敏感的那一條,啪一下就發作了,像感冒打噴嚏,而不幸的人天生就罹患感冒,噴嚏打不停。如何揉合舞蹈、音樂和繪畫,去安撫過於敏感的神經?怎樣配合他們的能力編排動作?

「光練技巧是沒有用的」,這一條漫長的研究與實踐之路,林絲緞走了半世紀從未停止,夜深時分勤奮備課的身影可以疊成厚厚的一本書,但深植在一代人記憶的,她仍然是那個「人體模特兒」,一個撕不掉的標籤,用俚俗的說法,就是「脫光光給人家畫、給人家拍照的女人」。

為證明模特兒價值  她提議全國第一次同一人物主題畫展 

翻讀她的自傳《我的模特兒生涯》,1960年代的林絲緞衝撞封閉保守的社會,向藝術家們提議全國第一次以同一模特兒為主題的百件作品畫展,後續更有34位攝影家150件作品聯展的〈絲緞影展〉,關於色情或藝術的震盪,暗潮洶湧的情慾流動,掀起如巨浪滔天的議論。

她一個人,對著主流社會丟出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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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人物美展,是全國第一次以同一模特兒為主題的百件作品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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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緞影展〉林絲緞與攝影家柯錫杰作品合影,作品中即是林絲緞裸身且動作優美的各種姿態。

但沒有那一段16歲到25歲,9年的人體模特兒生涯,林絲緞不會成為林絲緞,她就是個小學畢業的工廠女工卓○緞(註:卓是母親姓氏,林絲緞是不被生父承認的台日混血兒,母親未婚生下的孩子),運動天分被扼殺了,也許憑著環境造就的強悍性格,聰明的腦袋,會在體制內冒出頭,但命運讓她遇到了異想著裸體模特兒的師大美術系學生,而環境加上性格,牽引她走進美術教室,領取每月400元的「材料費」。

在那裡,林絲緞對學習的渴望和藝術的靈魂被喚醒,不工作時就四處在課堂裡旁聽,做了沒有大學文憑的大學生,從生澀的小女孩蛻變成為參與創作繆思女神,不只是被畫被拍攝,一具被凝視的客體。

不是求平權或解放  純粹相信「我沒做錯事」何須躲藏

也就是從擔任「材料」的第一年起,她意識到自我需要通過舞蹈來完成,也有了能力和時間,就跟隨許清誥和康家福2位前輩舞蹈家學舞,向著舞蹈教育家的旅程出發。

我們問她,在性別意識與身體解放運動還處於蠻荒的年代,是如何橫眉冷對千夫指?

當時林絲緞的腦袋裡還沒有裝進平權、解放或運動這樣的詞彙,支持她的信念就是一個「我沒有做錯事」的價值觀。既然沒有錯,從內在認可自我,何必畏縮躲藏?有一次攝影家帶到野柳裸體外拍,一個想看又不敢看的阿伯經過,「我們是在工作,你看美不美呢?」她邀清阿伯光明正大地看,其實就是一種自我肯定。「美,很美很美」那個阿伯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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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舞者的樂章》中林絲緞帶著舞衣回到往年拍照取景的野柳。

但輿論的壓力,鄰居丟的石頭,還是讓她選擇離家獨居。結束模特兒生涯後,原本打算「跑世界」,因為李哲洋熱烈追求,28歲結婚,生子,2個各自在人生戰場上打過硬仗的尖兵終於走在一起,而42歲那年終於圓夢,飛向紐約,進入瑪莎葛蘭姆、艾文艾利、康寧漢等工作室觀摩學習。回台後,一路教學至今。

老了雖然要調適  繼續跳舞在身體裡找東西

所以,妳從來不覺得自己老了?我們問她。

不老是神話。林絲緞承認自己「老了」,以前一天可以做許多事,現在一天只能做一件;以前可以做到的動作,現在做不到位,即興創作的能力也沒有從前敏銳,只能靠經驗補足,一天還要點3次眼藥水,昔時模特兒身上多了歲月的斑點與線條……

「老實說,有時候還是不太能接受,需要調適⋯⋯」那是一個仍在與衰老拔河的她,但另一個她,還是每天一個人跳舞,「在身體裡找東西」,持續教學、演講,出外看表演,盡可能地讀書看新聞以掌握世界脈動,然後一邊抽菸一邊備課。「老人的功課比年輕人還多。」她感嘆。

丈夫李哲洋生前成功引誘原本討厭菸味的林絲緞「一起抽菸」,如今深夜的菸火如同不滅的思念。不久前因為咳嗽去看醫生,醫生要她戒菸,回診時醫生問「戒了嗎?」,「沒有」2個字她說不出口,只好這樣回答:「我正在準備戒菸」。

那天林絲緞忍著笑走出醫院,邊走邊想,她應該先戒掉的是備課吧?但在身體裡找東西,怎可能有結束的一天呢。

2021/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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