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有人生病好得快？前北榮院長張德明行醫40年體悟：善忘的人，易健康快樂

文／陳莞欣 攝影／影巷26號

編按：前北榮院長張德明，行醫40年來為超過幾十萬名患者看診。他觀察，除了遺傳、飲食外，還有許多環境因素會影響人的健康。即使是同樣的疾病，患者的生活背景、性格、家人支持等差異，都會使病況有截然不同的發展。真正的養生，其實是一種深刻的人生智慧。

打扮入時的貴婦奶奶，明明病況輕微，卻總愛問醫師：「我還要活多久？」；看破生死的中年女尼，有著和年齡不相襯的清麗容顏；陪太太看病時常臉色不耐的男子，有一天變成了被照顧的人……。人們的生老病死、愛恨嗔癡，都在醫院裡發生。診間，就是人間百態的觀察室。

「若只是個冷漠的人，活在自己的世界，就不會是好醫師。」前台北榮民總醫院院長、過敏免疫風濕科名醫張德明說。在台灣，常有人戲稱上醫院就是「三長兩短」──等掛號、叫號、領藥的時間很長，而醫師診察和解釋病情的時間很短。許多醫師一年看診人數破萬，對患者的認識卻非常有限。

即使門診患者動輒近百號，張德明仍堅持，醫病之間要有診療以外的互動。有時一句「頭髮剪短了？」、「今天指甲油變紫色囉！」的問候，就能打開患者的心防。他指出，醫療的結果很大程度取決於「人」。即使罹患同樣的疾病，患者的背景、性格、家人支持等環境因素差異，都會導致病況發展截然不同。因此，好醫師必須善於觀察和同理。

從醫40年以來，張德明診治過幾十萬位患者。形形色色的病人，不只是一個個臨床上的病例，也讓他對人情世事有更深刻的體悟。多年行醫的空檔，他寫下自己的所思所得，在退休這一年集結成書《醫中有情》。

生病既不平等也很平等  想健康開心比有錢重要

財富是許多人畢生追求的目標，但有錢人一定比較健康長壽嗎？張德明指出，流行病學研究有個有趣的觀察：心臟科、泌尿科的患者當中，有不少是高社經地位的權貴人士。相對的，風濕免疫科的患者，則有較多社會弱勢族群。社經條件的落差，確實影響了人們罹患不同疾病的機率。

張德明指出，既有的醫學研究顯示，弱勢族群之所以較易得自體免疫疾病，原因包括：生活壓力較大、長期憂鬱、沮喪、居住環境較差等。他曾進行研究，發現憂鬱會使類風濕性關節炎更易發作。而環境中的毒素如塑化劑等，則會使紅斑性狼瘡惡化。

然而，這並不代表社經地位高的人，必定較為「健康」。在診間，張德明看過不少患者生活無虞、身穿錦衣華服，卻時常自怨自艾。例如，他有位乾燥症患者，是個精心打扮、身邊有外籍看護相伴的82歲奶奶。或許是因為年紀大了、先生過世，子女又移居國外，奶奶常向他訴苦：「張醫師我不想活了！」、「我想一個人走入海裡。」

聽到這類抱怨，張德明常會試著以幽默化解。像是故弄玄虛地對奶奶說，「不能自殺。」待對方屏氣凝神等著下一步建議時，再說個冷笑話：「要～他～殺。」稍微逗一下老人家，讓她高高興興地走出診間。

「其實有錢人並沒有比較開心。」張德明指出，患者有時需要的不是醫師開藥，而是有人關心。特別是很多高社經背景的家庭，孩子長期在海外就學、工作，難免讓父母感到寂寞。老年孤獨、情緒大幅波動，都會影響健康。人的經濟條件或許難以改變，但心態可以調整。「心情好，病也好得快。」他說。

珍惜陪在身邊的人：今年你照顧他，改天換他照顧你

在醫療專業上，張德明專精於痛風、類風濕性關節炎、紅斑性狼瘡等自體免疫疾病。這些疾病多是慢性病，患者的病程可長達20、30年。特別是紅斑性狼瘡隨著病程進展，免疫系統會攻擊全身。皮膚、關節、淋巴結、血液、神經、呼吸系統，都可能出現症狀。

「我看過太多悲劇了。」張德明感嘆地說。紅斑性狼瘡好發於青春期女性身上，又和壓力有關。因此，他有不少患者是北一女、中山、景美等知名女校的學生。很多女孩聰明、漂亮，因罹病而終生未婚。有人已經印好喜帖，男方竟在發病後悔婚。也有患者雖然嫁了人，先生卻好長一段時間未曾在診間出現。

疾病考驗人性，更顯真摯的感情難能可貴。每回看到夫妻一同出現在門診，張德明總會特別告訴對方：「妳先生真棒，每次都來。」不只提醒患者珍惜這份感情，也鼓勵夫妻繼續照顧彼此。他指出，從醫療的角度而言，家人的支持對病況有正面的影響。況且漫漫人生，難免風雨。為他人付出，自己也會有所回報。

他記得有位先生，每次陪罹患紅斑性狼瘡的太太看診時都面露不耐之色。沒想到幾年後，他得了癌症，必須仰賴太太照顧。世事難料，張德明也常提醒患者家人，「不要以為你現在照顧他很偉大。哪天你更慘，還要靠他照顧你。」

當然，夫妻朝夕相處，很難沒有齟齬。他以自己為例，結婚多年，和太太仍會為了散步前是否要先倒垃圾這種小事意見相佐。但家人的可貴，不正是相異的人能夠包容彼此，共同面對生命的難關？

千苦難題是婆媳  從叫「媽」的聲音就聽得出

除了夫妻，診間還有各種不同的陪診關係：父子、母女、婆媳等……。張德明笑說，在這些陪診者當中，女兒最貼心可愛，對父母的照顧無微不至。相比之下，兒子則較沒耐性，有些人甚至直接把照顧責任轉交給太太。

「千苦難題，尤在夫妻、婆媳。」張德明觀察，同樣是一老一少的女性組合，母女或婆媳的互動完全不同。女兒可以和媽媽開玩笑、輕鬆地勾肩搭背，媳婦對婆婆就比較規矩、有距離。甚至從叫「媽」的聲音，就能分辨來人是女兒還是媳婦！

「大家都說婆婆要把媳婦當女兒，但好難。」張德明坦言。近年來，他身邊有不少同輩女性升格當了婆婆。對媽媽而言，兒子是心頭上的一塊肉。突然要讓給別人，很難不失落。即使是很小的瑣事，也可能不經意傷了媽媽的心。

例如，他參加過一場家庭聚餐，媽媽想吃中餐，媳婦想吃西餐。結果，兒子訂了西餐廳，走出餐廳時還和太太手牽手，讓落在後頭的媽媽非常難過。「我只能勸她們：你愛兒子，媳婦也愛妳兒子，你們是『殊途同歸』啊！」張德明說。

在診間，他常看到婆媳互動有禮，但不親密。為了打破兩人的隔閡，他反而會故意「挑撥」，問道：「你們家都誰掃地？碗你洗還是她洗？」通常患者會笑出來，回答「沒有啦」、「她很好」。誠實面對婆媳間的張力，重新省思彼此的關係，心才能真正靠近。

名醫養生秘訣  皮帶只打一洞、玩寶可夢練走路已達4500公里

身為名醫，有沒有特別的養生方法？張德明直言，醫師也是人。一樣會擔憂生老病死，一樣有些對健康不好、但對心情好的癮頭。像是他很愛吃甜食、喝可樂，「醫學研究說，不想老化就不要吃甜食，但沒辦法 」。

他指出，自己的養生原則只有兩大重點。第一是身體要動，注意體重。他平時每天快走、熱愛玩手機遊戲「寶可夢」，3年多來為了抓寶累積的步數超過4,500公里。走路不只有益健康，還可以觀察來來往往的路人，很有樂趣。此外，肥胖是多項疾病的危險因子，中年過後需更重視體重管理。「我現在吃牛排都先切一塊給兒子，皮帶只打一個洞，扣不住就知道有問題了！」他笑說。

其次，則是腦袋要動。張德明認為，老人不能只有老朋友。他會刻意和年輕人聊天，話題從刺青到寶可夢，什麼都能聊。不管再忙，他每天睡前都會花半小時看書。雖然專業在醫學，但他閱讀的主題包括文學、美學、生活等。廣泛接受新知，才能老得慢。

愈在意年齡的人愈感覺老！「多忘」是一種快樂

最重要的是，保持快樂的心情。張德明笑說，診間不時會出現非常緊張的患者，病況記錄得鉅細靡遺，頻頻問醫師該吃什麼？日常生活該注意什麼？他總是回答：「你要注意把這件事忘了！」

他曾整理醫學研究，指出10個證實會使人早老的生活習慣。其中有些是老生常談，包括睡眠不足、抽菸、酗酒、吃太多煙燻燒烤、含糖甜食等。但有意思的是，其中有兩條和「放下」有關：在意年齡數字的人，會感覺自己比實際年齡更老，住院機率提高；積怨於心、長期無法釋懷的人，死亡率高於能真心寬恕他人者。

能忘記，有時是一種福氣。張德明以高齡90多歲的父母為例，母親近年來有些失智的徵兆，一件事總要問上好幾遍。但她記得小學時上台領獎的榮耀、童年時彈鋼琴的喜悅，也還記得最愛的家人。人生的痛苦、困難，則已悉數遺忘。他形容，現在的媽媽就像孩子一樣，睡得安穩、吃得開心。

相反的，父親記性極佳，心中卻常有憂慮，畏懼死亡。他重視養生，謹慎遵守醫師的指示。「醫師說不能吃起司，他就不吃。爸爸不像媽媽那麼快樂，什麼都吃。」張德明說。他建議，中年人可以盡量實踐健康的生活習慣，但不需太神經質；忘掉過往的愛恨情仇，放過別人就是放過自己。

「你成天想我要擋這人、恨那人，誰曾經對不起我，自己會很憂鬱。」他說。失智人人都怕，其實遺忘更是一門藝術。養生不必刻意，先從心無罣礙開始！

推薦閱讀：張德明著，《醫中有情：臺北榮民總醫院院長張德明的行醫筆記》，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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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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