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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笠原文雄醫師:失智獨居,也能一個人在家臨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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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笠原文雄醫師:失智獨居,也能一個人在家臨終嗎?

人生最後一程,每個人都有權利用喜歡的方式渡過。

文/小笠原文雄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編按:本文作者小笠原文雄為診斷超過1千人以上的居家安寧醫療醫生。許多人在自己的最後一段時間,都希望能在家裡面對死亡,但因為各種原因不得不放棄,包括覺得家人沒有照顧能力、因為獨居、居家醫療的費用驚人、覺得家裡太小等,而放棄在最舒服的家中走完這一世。在從醫生生涯中,小笠原醫師數度在病人家裡陪伴他們度過臨終,他們臉上都有相同的滿足、安詳的表情。不只令他「震撼」,也改變了他的從醫生涯。以下是其中一名案例:

病患資料:

「要我住安養院,我就去跳河 」

上村奈津子 八十二歲.女性

病名:高血壓、失智症

家中成員:獨居

本篇的標題聽起來有些駭人。這篇要與各位分享的是,患有失智症的獨居患者,心中的記憶以及生命的不可思議。

上村奈津子,暱稱小奈,是名從一九九一年開始就定時前來看診的患者。

二○○五年,上村女士的失智症狀況惡化,無法再自行前往診所,於是便開始接受安寧居家療護。然而,她經常到處徘徊,要是再繼續一個人住的話很危險。因此,我便與看護員與照護支援專員商量,建議她住進安養院。

二○○六年的某一天,我對上村說:

「小奈,妳差不多也該住進安養院了吧?」

小奈一聽,臉色大變。

「要我住安養院,我就去跳河。」

「為什麼要跳河呢?」

「我絕對不住安養院。到死為止,我都要住在這裡。」

進退兩難的我,只好聯絡小奈的姪子。

「上村女士的失智症惡化,常常到處徘徊。再繼續這樣下去,搞不好會出車禍,現在請你決定一下要怎麼做。」

但姪子說:「我是姑姑的法定代理人,有什麼事我來負責,就按照她的意願去做吧。」

於是,我便繼續為她進行安寧居家療護。

自小奈開始接受安寧居家療護算起,過了四年,她的失智症狀況又更加惡化,但由於她每天都會以徘徊之名四處散步,因此雙腿依然強健。

接著,在二○○九年三月,社會學家上野千鶴子與我一同前往小奈家出診。上野與小奈打了招呼,但小奈卻一絲笑容也沒有。不管上野問她什麼,她都一聲不吭。

這時大家一起拍照。小奈和初次見面的上野一起合照時,始終板著臉。但是,當她與她深深信賴的看護員一同合照時,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就這層意義而言,失智症患者可以說是相當誠實的。

但令人難過的是,她連我這個擔任主治醫師二十年的人都忘了。當我把聽診器放到小奈的胸口時,她便怒斥道:「色狼!」過了一會兒,她發現我手中拿的是聽診器,才展露笑容說:「啊,原來您是醫生啊。」

小奈和丈夫結婚僅僅一年三個月,丈夫便出征打仗去,就此踏上歸途。之後,小奈接獲了丈夫的戰死通知與遺骨,清楚另一半已經去世,卻還是一直守著她深愛的丈夫。

「六十年堅守著女性的貞操,唯有這一點是我的驕傲。」

因此,要是有男性觸碰到她,她就會出現排斥的反應。正因為小奈如此深愛丈夫,所以才有這樣的念頭:「我要好好守護這個家,讓丈夫隨時都能回來歇腳,我要每天準備飯來祭拜他。」

就這樣又過了三年,終於連她最喜歡的散步也做不了,開始只能在家緩步行動。當時天氣已經越來越冷,擔任法定代理人的姪子前來找我諮詢。

「小笠原醫師,我姑姑掉到床下地板上,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全身發冷了。看到這種情況,我實在是無法忍受了。但是我之前勸她住進安養院時,她就把菜刀架在脖子上,堅決拒絕。既然姑姑那麼想住在家裡,我也想讓她一直在家裡待到最後一刻。所以,麻煩您想想辦法,讓她不要再掉到床下地板上了。」

「那麼,我就幫她使用夜間鎮靜好了。一般來說,會先詢問患者本人的意見,但小奈有失智症聽不懂。在這種情況下,需要有家屬或代理人同意。」

「如果能讓姑姑晚上睡得香甜,我就放心了。醫生,麻煩您了。」

取得姪子同意後,我便開始為小奈使用夜間鎮靜。

又過了一個月,小奈開始臥床不起。這時身為法定代理人的姪子對我們說:「我姑姑有遺屬年金和存款,我想要請人在夜間照顧她。」

我們幫他找了直接住進家裡的幫傭。就在幫傭過來工作前四天,他們請了二十四小時巡視型的看護員。二十四小時巡視型看護是一次三十分鐘,一天六次,每次間隔四小時的一種照護服務。

巡視型看護任職的最後一天,是由小奈最喜歡的看護員值班。半夜十二點那位看護員到訪時,小奈正朝著佛壇的方向睡覺,和平時睡覺的方式完全不同。就在這位看護員結束工作,正要回去的時候,發現小奈的呼吸已經停止了。小奈在她最喜愛的看護員在身邊時,離開了人世。

我們本來安排從隔天開始會有幫傭太太住進來,因此這天就是小奈與這名看護員最後一次見面的日子。而得了失智症、陷入昏睡狀態的小奈,無從得知這一點。我們只能理解為,她是為了要先向最喜歡的看護員道最後一聲謝謝,接著再前往丈夫所在之處。這件事讓人充分感受到生命的不可思議。

失智症患者仍有自己的意識

家裡有失智症患者的家屬是非常辛苦的。但是,家屬最該注意的是,千萬不要讓自己累垮。因此,我總是對家屬說:

「失智症患者經常會闖禍,或是出現被害妄想,讓家屬疲於應付,有時候真的很想對他們發脾氣。但是,患者本人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事,不知道為什麼你們要罵他。這是因為患者急速老化。他們會像小嬰兒一樣,把不能吃的東西放進嘴裡,像幼稚園小朋友一樣惡作劇,也有辦法像大人一樣散步(到處徘徊),這就是輕度失智所顯現的症狀。

當家屬看到患者展現出大人的一面時,就會很難容忍他們小孩般的行為,於是便不禁發脾氣。正因為你們身為家屬,所以會拚命去照顧他,但其實最重要的是要讓自己擁有喘息的空間。在你們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盡之前,一定要快點找護理師或看護員來協助。千萬記得,照顧別人的人,必須先好好照顧自己。」

罹患失智症的人,仍會保有自己的意志。並不會因為得了失智症,就忘記所有的事情。他們也會跟小奈一樣,將重要之人、想念之人深深刻在心裡。

同時,這則案例也讓我們看到,那些眼睛所看不見的意念、在人們的幫助下所延續的生命,是可以選擇何時離世的。這讓我們深切感受到生命的不可思議。

(本文摘錄自小笠原文雄著,《可喜可賀的臨終》,方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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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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